黄金万两、家宅无数、呼奴喝婢、骏马香车——
长公主府家财不少,哪怕不动用母亲的东西,齐玉璇自己的封地长乐郡每年的食邑也完全够任舜大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所以她自信开口:“自然,只要我有,只要你想。”
她答应得太快,话说出口,就见眼前少年眸色微深。
他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逼着她抬起脸:
“如果我说,我要你呢?”
被捏住下巴那一刻,齐玉璇眉心狠狠一拧。
待听到任舜说的话,胸口的怒气瞬间腾地升了起来,这个任舜,竟敢对她如此轻佻!
有朝一日,她一定要将这人碎尸万段!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逼着自己平心静气,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
“除了这个!”
“等我回到齐国,我可以奏请圣上和太子,给你封爵,届时你想要什么女人没有?我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抛头露面不安于室,绝非贤妻良母。你要我,只会后悔。”
可任舜的表情不变,“不用这样说自己,除了你,我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不想要。”
“你考虑清楚了,如果你答应,我可以今夜就出发带你去齐国。”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认真,齐玉璇听在耳中,心一点点变冷。
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为了一个回齐国的机会,失去贞洁,她在盘算这笔账值不值。
她当然可以卸磨杀驴,回到齐国后就杀了任舜,可这世上总是对女人苛刻,一个未婚先失贞的女人,除了一辈子不嫁人,并没有更好的选择。
自己已经不是那个众叛亲离的萧玉璇了,她现在是有人真心疼爱的小孩,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人无条件支持。
她知道,母亲肯定会同意的,在活着回到齐国这件事面前,所谓的贞操完全不值一提,哪怕最后人尽皆知,她也不会像上辈子那样,为了一个贞洁的名声痛苦挣扎。
至于齐隽……是她太过轻敌才走到如今这步,要亏欠也是对不起她自己。
事实她会如实托出,只要齐隽在意,从前口头约定的婚事也就此作罢,他们好聚好散。
犹豫了片刻,齐玉璇就点了头。
“好。”
任舜没有说话,松开了绑着她的绳子,人却忽然背对过去,开始拨弄火堆。
齐玉璇环顾四周,心中苦笑。
她从前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和人在野外苟合。
可事到如今,任舜还愿意做出承诺,而不是仗着他武艺高强直接强硬地霸王硬上弓,她该知足了。
她将手缓缓放在腰间,闭上双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动手解开了这件越国形制衣裙的腰带。
腰带落在林间叠了厚厚一层落叶的草地上,发出一声不小的轻响,任舜这才愕然回头,看见了闭着双眼,正准备脱自己外衣的小姑娘。
他迅速站起身,摁住她的手背,声音又惊又怒:“你在做什么?!”
齐玉璇这才睁开眼,看见跟前面带愠色的少年,恍然:
“那你自己动手吧,我绝对配合你。”
说完,她继续闭上眼,仿佛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都坦然接受,没有抗拒,也没有喜悦。
像是自愿以物易物,公平地交易。
任舜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狠狠紧握成拳,她把他当做什么人?见色起意的败类,猪狗不如的畜生吗?
在她眼中,他就是如此急色、如此没有心的人吗?
任舜面上灰败一片,心中更是觉得彻骨地冷。
分明前一秒,他听见她说好,高兴地几乎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强忍着喜悦给她松绑,怕她着凉,想回头将火堆拨得更旺一些,转身却看见了这一幕。
他这才明白,她说的好,不是答应嫁给他的那种好,而是愿意用身体换取他护送回齐国的好,是从未见将他当做一个真心喜欢她的人的那种好……
任舜松开了摁住她手背的手指,眼中已经慢慢洇出了湿意。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个道理他记事起就懂了。
可不知怎的,明明只是说了几句话,他的心像是被人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巨大的落差带起一股又一股酸涩的情绪,疼得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只想放声嚎啕大哭一场。
如果他能再卑鄙一点、再自私一点,他就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自己喜欢的姑娘投怀送抱,就能肆无忌惮地提前支取这场交易的报酬。
可是他不能,他也不舍得。
他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声音低哑地像是高烧了几天后憔悴的病人:“你就是觉得自己永远高高在上,才如此羞辱我,是吗?”
齐玉璇蓦地睁眼,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任舜,怎么哭了?
少年比她高一个头,劲瘦颀长的身子此刻微微颤抖,他垂着头,眼尾带着可怜的红晕,眼睫被泪水打湿成一簇一簇的,看上去像是被人遗弃后又假装凶狠顽强的小兽。
齐玉璇不明白:“不是你说要我?我何时羞辱你了?”
“如果这不是你想要的,你可以直接告诉我,而不是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让人一头雾水。”
更何况,该哭的人是自己才对吧?
他一个男子,无人要求他的贞操,甚至还只会夸他一句风流,竟敢在她面前装模作样哭起来,真是笑话!
任舜轻笑了一声,喉头用力滚了滚,他真觉得自己可怜又可笑,居然会喜欢上这样一个没有心的女人。
他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了,居然还说他是莫名其妙:
“你到底要我说的多明白?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在装听不明白,我想三媒六礼、明媒正娶和你成亲,你却觉得我是那种色令智昏的小人,要在这种地方和你,和你……现在你告诉我,我说的话还莫名其妙吗?!”
夜风吹拂,落叶打着旋儿飘过,齐玉璇缓缓拢了拢自己的外衣,抱臂沉思。
“任舜,你还年轻,你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他才十八岁,而自己算上上辈子的年纪加上今生重生之后的年岁,都几乎能做他阿娘了……大概是,他这幅被女子误解后直接哭出来的样子,真的不太像是理解情爱的心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