戟颂胸口一滞,二话没说便冲出房屋。
赤头飞刃从手臂中化作一道红光蹿出,飞到脚下化作两柄刀刃,将戟颂托到空中,以最快的速度朝城外飞去。
看似阳光明媚的天气,其实上空的风还是十分大而急的,戟颂的银发在身后狂舞,身体前倾,目光在城外的平地上寻找。
隔着老远,戟颂看到了一团黑色的火焰,从火焰之中不断飞出灰烬。
戟颂飞到上方,从赤头飞刃上跳了下来。
落在一团黑色的火焰之前。
火焰之中隐约有着一个人影,似乎在看着戟颂。
“青雾?”戟颂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那人影的头动了动,似乎在点头。
看到这副场景,戟颂顿时如遭雷击,他已经被这火焰烧得五官尽失,如同木炭般焦黑,原本强壮的身体也只剩下枯柴一般纤细,似乎被风一吹便会折断。
其实戟颂在问之前心里便清楚这就是青雾,只是她不敢相信,昨天还有说有笑的人,今日便被火焰烧成了这副样子。
“你杀了最后一个人吗?”戟颂嗓音沙哑着说道。
“我杀了五个畜牲……”青雾的声音有些颤抖,被火焰包围的脸上动了动,似乎是在笑,“赚了。”
戟颂听到他的话一点都笑不出来,她将手伸向火焰,试图将青雾从里面拉出来。
青雾却后退一步,似是不想让戟颂接触他身上的火焰。
戟颂从一位老者身上听说,被反噬的下场十分恐怖,如果被杀,便可以在被完全反噬之前避免灵魂纠缠于怨恨之中。
戟颂无措地站在原地,指甲深深地陷入手心的皮肉之中。
“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蛋!你告诉我!我怎么才能帮你!”她近乎愤怒地大喊。
“你救不了我……”青雾被骂了之后笑出声来,即便是笑着,声音却仍旧带有几分哽咽,已经快要烧没了的身体似是已经无法承受站立的重量,跪倒在地上。
“我这次……是真的要死了……”眼中残存的湿润被火焰蒸干,他缓缓说道,“我不想……在临死之前说什么感谢的话,那样太矫情了……”
不能这么任由他被送进炼狱……但她并非神术巫道之人,完全不知道如何破局。
戟颂抽出腰间的大刀,将刀刃对准了青雾的心脏。
她只知道,这一个办法。
她听说不死之身再杀死另一个不死之身的时候,力量和杀孽会全部转移到前者的身上,既然青雾的反噬是因为杀孽的话,如果杀孽没了,应当会像正常的不死之身那般死去才对。
青雾见状一怔,手颤抖着抬起,抚上戟颂的刀刃:“不……”
“如果真的有来世的话,多为自己活一些吧。”戟颂道,她已经从长明那里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阻断青雾和那女子的来往。
“不行!这样你会……”青雾试图阻止。
但他虚弱的身体如何能挡住戟颂的刀刃。
大刀直接刺进了青雾的心脏,萦绕在青雾身遭的火焰瞬间崩解,化作无数道黑影在周边飞舞,如同成千上万只预示着不幸的黑鸟遮天蔽日地在上空盘旋着,然后下落,凝聚到戟颂身后。
戟颂将刀刃抽出,青雾被烧得焦黑的身体以及被烧成灰烬的衣裳逐渐呈现出原来的样子。
只不过不再是实体,而是半截已经变成几近透明的影子。
恢复出来的衣裳透过他的身体,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真是讽刺,身体都已经烧尽。
这衣服却没有任何烧焦的痕迹,简直就是为了燃尽这不死之躯而存在的火焰。
戟颂凝视青雾良久,眼中酸涩肿胀,终还是控制不住溢出泪水。
“……走好。”
不死之身死后不会留下尸骸。
青雾也应该去往他应该要去的地方了。
青雾半透明的身影渐渐飘向空中,看着戟颂,缓缓地笑了。
他口中说了一句什么之后,便彻底消失在了城外萧瑟的秋风之中。
戟颂站在原地沉默良久,就在青雾消失的同时,她的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上来。
戟颂透不过气,意识模糊地倒在地上。
-
眼前出现了两个人。
一身戎装的男子走在前面,腰间挎着一把青黑色的大刀,他的身影无比的伟岸和健硕,每走一步都伴着不可动摇的坚定。青黑色的大刀在腰间晃动,由一根带子束在腰间。
她的手被一个人抓着,那只手温润细腻,她抬头看去,看到了一个男子。
男子一身素净儒雅的袍衣,容貌清逸俊美,低头看着她,一双幽蓝色的眸子温润而清澈。
戟颂心中一震,这张面孔,她在年牢中见过。
戟颂发现自己的身体无法控制,她看向自己的手,竟然是一个小孩子的手。
这不是她的身体。
这小孩子拉着袍衣男子的手,蹦蹦跳跳地跟在身后。
前面的男子时不时地回头看向身后,看向男子和戟颂。
“慢点!”戟颂听到了这个小孩子对前面的男人说道。
前面的男子似是没有听到。
“哥,青雾让你走慢点。”袍衣男子说道。
戟颂听到袍衣男子口中说的话,隐约明白了这并非是自己已经遗忘的过去——
而是青雾飞到她身上的记忆,是青雾的过去。
“你们太慢了。”男子听闻说道,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他确确实实是停下来了,唇角含着还未漾开的微笑,回身站在原地,等他们跟上来。
画面一转,那一身戎装的男子浑身燃起了大火。
那火就如吞噬青雾一般,是黑色的大火。
那一身戎装的男子握着大刀,置身于一片黑色的火焰之中,手中的大刀落在地上,在地面上砸出了一道裂缝。
身穿袍衣的男子赶去,大声地叫着一个名字,想将深陷黑火之中的男人救回来,但深陷黑火之中的男子意识却似乎正在逐渐消退,身体不由自主地向身后的深渊倒去。
身体在坠入深渊的一瞬间,化作了灰烬,被自下而上的渊风扬洒到空中。
她感觉自己脚下生风,跑了起来,可她甚至没来得及赶到他面前。他的遗体便被燃烧成了一片虚无,化作灰烬消失在虚空之中,只剩那把随身携带的大刀。
“青雾……”
那身穿袍衣的男子说了什么,戟颂有些听不清了,耳边被孩子的哭声充斥。
年幼的青雾因这人的去世,哭了很久。
袍衣男子将青雾安顿在一所村庄没有儿女的农户家中,让他跟着他们一同生活。
可大约是不怎么放心他,袍衣男子和他生活了几日,等到他差不多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便告诉了他有关不死之身反噬的事情,让他日后多加小心。
之后袍衣男子便离开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农户的一对老夫妇生性善良,待他视如己出。
他一日日长大,这对夫妇却日益苍老,他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年迈的夫妇。
等到之后的某一天,这对夫妇相继逝世。
他开始流浪的生活,从那两个男子身上学来的本事可以令他好好地保护自己,他时刻谨记着那袍衣男子的话,不随意杀人,除非到必不得已的时候。
有时他觉得这世人口中的不死之身就是一个笑话,可以被同族人杀死的不死之身,会被身后杀孽反噬的不死之身,根本不是不死之身,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罢了。
只不过限制他们的不是年月,而是他人。
不是杀戮,就是被杀,好似出生就伴随的一个诅咒一般,只有走向毁灭才能获得解脱。
他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寻找身着袍衣的男子,可是一直没有找到。
他知道,过了这么多年,他肯定已经死了。
他每日浑浑噩噩地度过,没日没夜地向前走着,累了便在原地休息,睡醒了便继续向前走。
他走到一处村庄,看到了一个坐在门前的老妇人,他不以为意,想要径直走过去的时候,老妇人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问道:“青雾,是你吗?”
他神情一滞,停了下来,看向老妇人:“你是筝眠?”
“他去何处了?”老妇人问道。
“他不在了。”他沉默了许久说道,“听尽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老妇人一脸悲戚地低下了头。
戟颂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或许是……之前那个被大火吞噬的男人?
数不清个日月过去之后,他走到一处。
大红色的娶亲队伍在街道上徐徐移动,两边都是围观的人们,青雾走到人群之中。
风撩起花轿的帘子,一瞬间,他看到了坐在其中的女子,那女子美丽的面庞窃夺了他的心智。他生平头一次从浑浑噩噩之中挣脱,他以绝对的武力击溃了周遭的侍卫,将花轿之中的女人抢了出来。
女子在他怀中奋力地挣扎着,他抱着她上了马,一骑绝尘。
身后的驸马徒步跑在后面,他是个文人,腿脚功夫不好,追了一会儿便没了力气,只能无力地倒在地上。
“覃媛!”驸马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会去救你的!”
那女子不肯屈服,在他的手臂上咬了一口,直到咬出血来才松口。他看着那女子良久,用手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鲜血,对伤口不甚在意,然后用沾血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冲她笑了笑。
真好,他又有伴了。
从此往后,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女人。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了,她身体脆弱,经不起到处流离的苦,在外面的风雪待上一日,就会因为受风寒而无法行走。他曾尝试将她送回去,然而她的故乡早已没有了她的位置。
又或者说,本身就没有她的位置。
她是个女人,嫁夫从良是她的本分,她原本也打算嫁个人生个孩子,安安稳稳度过此生。
但现在,全被他毁了。
他向她道歉,想办法弥补她因为他失去的一切。也就是自此时开始,他才明白自己有多么贫穷。
在她感染风寒的时候,他居然连药钱都付不起。
他为了钱财想尽办法,甚至为了钱去替别人杀人,直到他发现自己的血有令他人愈合伤口的作用,便用自己的血到处帮别人治疗伤口,总算换得了一些钱财,能够过上正常的日子。
她时而一个人独坐,若有所思的双目之中似乎在想念着别人。
他也大概能够想出她在思念谁。
大概是那个在他将她掳走时,在他身后大喊的男人吧。
但是现在那个男人在哪里,他完全不知道,不然的话,将她送回那男人身边也好。
就算会有点舍不得……但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是他不对。
他只是……不想一个人而已。
“怎么了?”
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循声看去。
女人赤脚站在地面上看着他,眼中是深深的思虑,似是在猜测他的思绪。
“怎么不穿鞋子。”他连忙去将鞋子拿到女子面前,给她穿上。
女子垂眸看着他,因为病弱而略有苍白的脸上在看着他为自己穿鞋的样子而闪过一丝柔和,然而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女子又急忙将视线移到一边,换做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多谢。”女子淡淡说道。
他听闻一怔,随后略带歉疚地笑了。
和毁了她的一生相比,穿双鞋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是他过于愚钝。
直到她死前的一刻,他才知道这个女人其实是爱着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