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心一意地同这个女人生活着,安稳地过了一段日子。
她体弱多病,大夫说了她没有生育的能力。
她听到大夫的话之后哭了很久,他在她身旁安慰。
她能不能生孩子,这些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关系,他只是想要和她待在一起而已。
而他也逐渐明白了,这种相伴并不长久。
身体上的疾病可以想办法治疗,但是年老却不能。
他曾割下自己的血肉试图让她吃下去,以为这样就能能够阻止她的衰老。然而不死之身的躯体并不是什么都可以治疗的灵丹妙药。
她还是因为年老死去了。
她临死的时候,苍老纤瘦的手握着他的手:“对不起……没能给你生个孩子……若是……今后出现爱你的人……便和她在一起吧……我不会介意的……”
他将她埋葬在城外常年繁花盛开的地方,颤抖着在墓碑上刻下她的名字。
他又开始了流浪的日子,山川、大河……他走过了许多地方,等到过了多年再次回到这里的时候,墓碑上的字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一个出家人跪在墓前,声泪俱下地说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好像是之前的那个文人。
现在出家了,法号止杀。
那个出家人身边跟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一身男装,但分明是个少女。
并且这个少女同这个出家人和他自己一样,都是不死之身。
她摆着一张冷暖不知的脸,当那个出家人想要找他寻仇的时候,她也抽出了腰间的匕首。
他根本不将这个小丫头片子放在眼里,专心地对付着这个出家人。
他与这出家人势均力敌,但他凭借着战术略占上风,将对方制服之后,原本以为就此结束,却不料那个丫头一刀刺了过来,小小年纪便下手狠厉。
他心头闪过一瞬的诧异,但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地躲开了她的攻击,一脚踢掉了少女手中的刀子。
少女失了刀子,但并没有丧失斗志,相反失去刀子之后,她眼中的求生欲凝聚成了无比强烈的仇恨,阴鸷到了极点,不似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
他没有要和她纠缠到底的意思,当即放开了自己手下的这个出家人。
“你是从何处来的?”他对少女说道。那和尚受了伤,动弹不得,他丢给和尚一贴膏药,敷了药之后,这和尚明显好了些。而她的杀意看到了那贴药之后减淡了下去,
她不说话了,半晌后问道:“你这药挺管用的,能不能再给一贴。”
“就一贴。能好罢了,不好就死。”青雾说道,看向一旁的出家人。
青雾知道这出家人能够来这里,就说明他对覃媛余情未了,而他身边带着的不死之身,恐怕也是为了料理后事用的,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更何况他现在死了,也好过于之后求着让谁杀了他。”
她没有将青雾的话放在心上,随即问道:“我叫戟颂,你叫什么名字?”
“干什么,想下降头?”他一挑眉说道。
“不是,就是感觉你有点熟悉。”她道,“我好像见过你。”
青雾刚想说什么,一旁沉默了半天的出家人说话了:“我们走吧,不要同这种人说话。”
“我是哪种人啊,你这秃子把话说清楚……”
又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他走入了长尽河畔的大雾之中,在茫茫大雾之中迷失了方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穿过大雾,走到了一处村庄,这里十分僻静,犹如世外桃源一般。
他到了民巷中的酒馆喝了一些酒,不知为何,酒馆中的人看到他的手之后便神情恐惧,连酒钱都不敢和他要,他趁此机会饱饱地喝了一顿,大摇大晃地走到了一处。
倦意忽袭,他直接倒在地上睡了过去,等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人抬进了屋子。
一个身穿银白色衣袍的男子坐在窗边喝着茶。
他坐起身来,看到男子的脸之后,脑中一阵轰鸣。
“尽!?”他失口叫道。
男子看向他,对他口中的称呼并未否认,拿起另一个杯子,给他倒了杯茶,对他轻轻地招了招手:“过来坐。”
他起身走了两步,头疼令他有些步履不稳,勉强地走到了男子的对面坐下。
男子将刚倒的那杯茶推到他面前,他拿起茶水一饮而尽,头疼稍缓了许多。他抬眼看向他,说不清的一种情绪涌上心头,化作泪水不断地从酸涩的眼中流出,滴落到茶杯之中。
身着袍衣的男子微微一笑,不说一句话,像他幼时一般摸了摸他的头。
“你我皆是强者,为何活得还是如此难受。”他不由得说道,与身着袍衣的男子相对而坐,“那身后的怨念,迟早有一天会把我杀死的。”
“放心……不会的。”袍衣男子平静地道,一双幽蓝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他,“杀死你的,并不是怨念。”
如果他也能如他一般见到后事,便能知道——
杀死他的不是怨念,而是戟颂。
他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逐渐发现,这里的人其实并不都是恐惧他,还有一些是十分厌恶他的。
而且厌恶他的原因,他也大致猜到了,是因为自己不死族人的身份。
他最终还是离开了那个地方。
走出了长尽河畔的大雾,一个人不知道要往何处去,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多年之后,他路过一座满是银霜的山,山的周遭布有结界,一般人不能进去。
明明并非冬日那么寒冷,他不知这漫山冰雪是从何而来。
他向附近的居民问起这山的来历,当地的居民也对原因不清楚,只知道这原来是座寸草不生的荒山,不知近些年怎么了,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雪,不久便忽然长出了许多树木,树上常年开放着一朵朵冰花。
他驻足看了许久,之后继续向前走去。
他离开那座山之后,又来到了一座村庄。一个孩子到处打听着不死之身的事情,但是周遭没有人愿意回答他。青雾闲来无事,便走到他面前回答了他的问题,然后将他送回了家中。
戟颂见过那座村庄。
之前听说不死之身反噬的说法,便是在这座村子的村口,从一个老人的口中听来的。
他漫无目的地继续走着,在一座城的武馆之中看到了一个武力强悍的银发女子,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武馆中的几员大将撂倒在地,他随其他达官显贵坐在台下。
他来这里可不是看什么比武,而是为了找机会去拿馆主手边的赏金。
银发女子拿了赏金便走了,而她似乎拿走的不只是赏金,还有馆主的心。
自打那个女子离开之后,馆主就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
他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将桌子上的赏金全部偷了去。他走在街上,据他的经验来看,那个身手强悍的女子绝对是不死之身,他已经很久没碰到过自己的同族人了,因为有些在意,所以留在了城中。
他发现那个女子身边带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生着一双幽蓝色的眸子,那双眼睛很像尽的眼睛。
他悄悄地尾随在这女子身后,发现她除了会比武挣钱,为了让她那个孩子上私塾,还不惜去做劳力。
真是笨蛋……那么好的身手,去做雇佣杀手能挣不少的钱。
他暗想道。
之后她被抓到了公堂之上,孩子被一个私塾先生抱了回去。
那私塾先生走在路上,一副畏首畏尾的样子,一看便是个道貌岸然的懦夫,他跟在那私塾先生的身后。谁知那虽然是个懦夫,观察力却很敏锐,发现了他在身后尾随之后,便当即将哇哇大哭的孩子扔在了街边,逃走了。
青雾看着站在街头大哭不已的孩子,心中有些触动,于是将孩子抱了起来,因为孩子认生,他的脸上还被挠了几道子,不过幸亏他是不死族人,愈合得很快。
……
戟颂透过青雾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后来发生的事情。
不知道昏迷了多长时间,戟颂逐渐醒来。
看到青雾空荡荡的衣裳之后,戟颂想起发生了什么事。
她无言站在原地,强忍心中的悲痛,用他已经化为灰烬的衣服,给他立了一个衣冠冢。戟颂看着青雾的墓碑,她没有想到,之前自己的一句戏言,竟然会变成真的。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迎面碰到了娶亲的队伍。
戟颂看着面前的娶亲队伍,提刀而立,她看着一身红衣骑在马上的驸马,看着她身后的花轿,有一瞬间她竟不知道青雾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死的。
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但是活着的人,就可以,将他们当作从来没有存在过吗?
还可以像这样……
该嫁人的嫁人,该娶亲的娶亲么。
队伍两边吹拉弹唱,有人们跟随左右,好不热闹。想起青雾死时的样子,戟颂心中隐隐作痛。
路过的瞬间,戟颂看到了坐在花轿里的女人。
戟颂看到那张面孔时,心中一震。
这女人……她见过。
她,存在于青雾的记忆之中。
娶亲的队伍向前行走着,在前面骑着马一身红衣的驸马与戟颂打了个照面。
“请让一下。”驸马说道。
戟颂看到驸马的瞬间,脑中一阵轰鸣。
——你这药挺管用的,能不能再给一贴。
——就一贴。能好罢了,不好就死。更何况他现在死了,也好过于之后求着让谁杀了他。
——杀了我吧。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
——今日我杀了你,明日谁又会来终结我的痛苦呢?
——会有的,你只需要等待。
这人……是她的师父?
戟颂呆怔地站在道路中间,没有让开的意思,双目紧紧地凝视着面前的驸马。
驸马抬手,身后的队伍徐徐停了下来。
“请您,让一下。”驸马再次对戟颂说道。
戟颂凝视对方许久,握着刀柄的手因用力而泛白,她将大刀合入刀鞘,退到了街道一侧。
娶亲的花轿自戟颂面前走过,戟颂望着花轿。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来抢亲了。
戟颂转身朝着住所走去。
回到住所后,戟颂赫然发现了院中倒在地上的长明。
长明胸口被刺了一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戟颂当即便明白是云?出事了,长明紧紧地抓住戟颂的手:“我们……我们得快些去,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