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人炯炯有神的目光中,张晨钰并没有拆开那封信,或者是做出当众阅读的行为,她只是拿出来摇了摇。
只是,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是,盘在林翊脖子上当围巾的泉泉,双眼中滑过一道不易察觉的惊讶与狡黠。
张晨钰露出意味深长的苦笑:
“写封信是顾珺给我的,里面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们说过,袭击我的契约术士是知名龙魂猎人贪狼,但你们不知道的是,他的真名叫做岳明桦,我和他并不是第一次交锋了,他不是阿瓦隆公司的成员,而是顾珺的手下,顾珺派他一直在暗中跟踪我,我那套自以为能瞒天过海的完美方案,终究还是没能成功。”
“顾珺知道我并没有在北海泾路一带发展起萌龙保护协会,还处于筹备阶段,好在纳加与我的努力不算白费,保护派残党多少算是一份助力,狼烟事务所的认知技术、北海泾路的地利与多个认知之力的人脉网,天马游乐场的势力范围终究很难跨越半个魔都,这些东西加起来还是有令顾珺垂涎的价值。”
“当时,我刚从狼烟事务所离开,岳明桦就出现在了返程的地铁上,他说只要我能从他的手上抢走这封信证明自己的实力,顾珺就会对我骗投资的行为既往不咎,并支持我在北海泾路一带创建萌龙保护协会。”
“由于在狼烟事务所学习了一些操纵认知污染的高级技巧,这导致我的认知之力消耗殆尽,契约龙魂的战斗力严重受到制约,没办法,我只能豁出去了,使用了一种透支精神的自爆手段,抱歉,让你们看见我变成这副狼狈模样。”
……
张晨钰苍白如纸的脸上挤出一个苦笑,仿佛是因为情绪激动扯动了颈部伤口,张晨钰闷哼一声,捂住自己颈部的淤青,一席话听得林翊与夜苓川心惊肉跳。
林翊率先绷不住了:
“眠姐!你是怎么说服保护派残党跟你混的,难不成你撒谎了?告诉他们你有顾珺作为后台?不行,这风险太大了!可是,如果顾珺没能成为团队的金主,你可是会沦为众矢之的!”
夜苓川惊的双手捂嘴:
“我的老天!眠姐,你没必要这么拼命!我们可以从零开始稳扎稳打!阿瓦隆公司目前的势力范围还威胁不到咱们啊!”
二人的反应令张晨钰十分动容,本以为多少会听到林翊与夜苓川的指责与埋怨,但没想到更多的却是劝解,张晨钰想说更多,嚅动的嘴唇却欲言又止,还是强作镇定没有表现出来。
林翊,夜苓川,抱歉,这一次我只能逼你们选择我……
张晨钰垂下视线,愧疚涌上心头心头,她本想不再继续撒谎,但还是无可奈何地开口:
“如果现实世界的条件允许,我也很想稳扎稳打,但时间不等人,魔都未来的发展趋势比你们想的要极端百倍,这个世界上还有着超越圣龙安德斯的恐怖存在,没有任何好人愿意双手沾血,我不希望你们因我沾血。”
“眠姐……你在吓唬我们吧,你说双手沾血是什么意思?这魔都还有比圣龙安德斯还强的存在?”
林翊的脸色发白,夜苓川还没有反应过来。
张晨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
“唉,很遗憾,为了你们的安全,我不能告诉你,这涉及了不少阿瓦隆反抗军的高度机密,我的自爆手段与深陷噩梦就是祂力量延伸的冰山一角,人类仅仅是知道祂的名字就会触发祂的注视,那种模因污染能严重扭曲人类正常的认知,哪怕是对认知污染有精神抗性的占卜师也受不了祂的注视。”
“这么恐怖?”
林翊半信半疑,可张晨钰的眼神与语气前所未有地坚定:
“你们不要再试探我的机密,我今天做梦差点无声无息地猝死,就是受到祂的认知影响,你可以把祂当作克苏鲁的古神,你们千万不要主动探究涉及祂的信息,不然,你们会遇到我在梦中遭遇的危险,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面对张晨钰的忠告,夜苓川率先用力点头,对着林翊使了个眼色,林翊咽了口唾沫,后悔自己加入狼烟事务所成为调查员,这年头网上冲浪的御宅族,谁还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克苏鲁。
“好了,说回正题!魔都未来的局势发展可能会让人双手沾血,这不是吓唬你们的话,为了争夺认知资源,不只会发生龙魂与人类的冲突,人才是人类最可怕的敌人,我可以让你们体验一下,我为什么会这么形容。”
张晨钰说着打了一声响指,下一秒,整个阁楼就被笼罩了一层她制造的微型拟茧房,夜苓川与林翊尝试根据过往的经验,移动视野寻找离开的出路,却不见那散发氤氲光晕的紫色漩涡。
紧接着,林翊与夜苓川感觉眼前一片漆黑,自己像是在原地转了上百圈后,又经历了一次自由落体的跳伞,五感受到严重的扭曲与压制,二人难以确认身体在现实的具体方位,那剧烈的眩晕感吓得二人忍不住闭上眼,瘫坐在地。
突然,这一切的异样感消失了,原来是张晨钰收回了认知污染,此刻,不需要她的具体解释,有点认知污染的基础常识的人都可以明白其中潜藏的危机。
原来,不只是强大的龙魂,人类不需要龙魂也可以操纵拟茧房!
即便魔都内不是人人都能做到手搓拟茧房,未来正常的社会秩序……不,应该说,这才是最恐怖的,信奉唯物主义的警察无法发挥执法的职能,无知的普通人在手搓拟茧房的契约术士面前毫无抵抗力,甚至,还会对异常之处一无所觉并自圆其说,到那时,一切都会乱套……
夜苓川与林翊惊惧不已,起身立刻后撤躲闪一步,那是一种人类基因深处对同类持有强大力量的恐惧,相较于动物袭击人类,人类对于同类的攻击行为更为敏感。
张晨钰长叹一声:
“抱歉,这是我制造的微型拟茧房,唉,你们知道吗,学会制造拟茧房的门槛不高,其技术也不是什么秘密,拟茧房内的事物将会因人类的认知之力,按照主观意愿向虚幻或者现实扭曲。”
眼冒金星的夜苓川重新站起来,听得一头雾水:
“眠姐,你说的是啥意思?”
“举个例子,当你看到一个人的掌中存在着一个苹果,它,看起来,摸起来的感觉是真的,但它却可能是被虚构出来欺骗感官的假苹果,反之,当你看到另一个人的掌中吃一个看不见的苹果,但可能那个人真的在吃苹果,只是现实的真苹果被扭曲为虚幻的假苹果,而旁人无从认知苹果的存在。”
张晨钰的面色逐渐阴沉,夜苓川与林翊终于理解“规则污染”几个字的沉重份量,这可不是单纯的龙魂与人类的虚实关系,而是关乎着物理法则与社会秩序的底层运转。
龙魂因拟茧房、角色设定、认知锚点等受到认知群体的制约,袭击人类主要是为了认知,而非是出于其他欲望,因此,说到底,绝大多数个体不会产生威胁人类安危的思想与行为,有时还会与认可的人类契约成为助力。
可是,人类与龙魂不同,彼此不受认知群体的制约,就能直接物理接触,个体之间的思想、性格与能力等等差异极大,还能无上限地契约龙魂成为助力,而被契约的龙魂无法拒绝主人的命令。
想到这里,二人再次感觉眼前一片漆黑……
见夜苓川与林翊久久说不出话,沉浸于对未来的惊惧中,张晨钰知道是时候抛出橄榄枝了。
“我不知道虚实边界崩塌后的魔都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有些危险残忍的事必须有人来做,在返程的地铁上,岳明桦便是展开了微型拟茧房屏蔽周围乘客们的认知,他率领了一群龙魂在光天化日之下朝着我动手,却无一人目睹或阻拦他。”
“他并非阿瓦隆公司的人,说明这项制造拟茧房的技术已经在民间传播开了,由此可见,人与人之间、自己与他人之间的认知有时不再可信,人,为了生存、名利与力量会怀疑一切,这道黑暗的猜疑链一旦开始就难以停下。”
“即便是咱们的团队内部,你们会因好奇与不安探究我的秘密,而我会出于保护选择将秘密隐瞒,关系甚好的咱们都会如此,难以想象未来的社会秩序发生什么事,而我不能让任由悲剧在未来愈演愈烈。”
“夜苓川,林翊,现在,你们是我仅剩不多的可信朋友,我会倾尽所能保护你们,教会你们掌握这份认知污染的力量,我正式提出邀请,你们愿意加入阿瓦隆反抗军帮我拯救魔都吗?”
……
张晨钰朝向林翊与夜苓川伸出手,林翊与夜苓川彼此交换眼神,一人惊惧不已,一人热血激昂。
“眠姐!我当然跟你混了!”
夜苓川毫不犹豫上前一步,将自己的手掌按在张晨钰的掌心上,表明了自己不会后退。
“我……抱歉……我做不到。”
林翊沉默片刻,他眼中闪过退缩的光芒,后撤一步。
朦胧咖啡厅相当于一处点亮周围环境带来安全感的篝火,与有勇气向黑暗森林冲锋的夜苓川与张晨钰不同,面对一片漆黑的未来,最终,身为店长的他还是选择了退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