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浓稠的黑暗宛如一块巨大的幕布,将这个孤独的角落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唯有惨白的月光和路灯,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无情地划破夜空,给头顶的紫藤花架披上一层阴森诡异的银纱。
童童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在霓虹灯光下泛着青紫,苏御的指尖悬在那些伤痕上方,像是触碰到自己溃烂的童年。
记忆里社区医院走廊的瓷砖缝积着黑垢,十三岁的她蜷缩在长椅上,高烧让视线里的\"急诊\"灯牌晕成血色光团。可是母亲攥着皱巴巴的缴费单只能和她一起蹲在墙角,继父的咒骂声穿透诊室薄墙。
\"赔钱货看什么病!\"
没有收入的苏母,面对继父一次次的暴行,除了沉默,别无选择;即使拥有体面工作的高彤 ,终究也抵不过白血病的天价账单和前夫一家的冷漠无情,被逼上绝路,最终走上犯罪的道路。
苏御沉着眼。
——经济改革三十年,社会财富暴涨亿万倍,可是天量的社会财富却无限向男性倾斜,贫穷依然是插在大多数女性脊梁上的倒刺。
一份彩礼。
一份宅基地继承权。
一份婚后夫妻共同收入使用权。
都可能成为压弯很多女性脊梁的稻草。
——高喊男女平等的新时代,有些女性连最基本的教育平权还遥不可及,更遑论社会经济地位和财富分配的平权。
正因如此,苏御一直鼓励女性投身商业、政治领域,像男人一样去追逐财富、权力和社会地位。
而搞钱,绝不可耻。
因为在这个男性主导的社会中,唯有经济独立才能获得公平竞争的入场券。而困于男性主导构建的女性道德规范,卑微顺从,仰人鼻息,才应该感到可耻。
也正是出于这份信念,她曾顺手帮季小暖在这座繁华又残酷的大都市里谋得一份工作。而剩下的能走到哪里,就靠季小暖她自己了。
………
然而,此刻手腕上电子镣铐散发着幽蓝的光,在黑夜中格外刺眼,宛如一道无形的锁链,时刻提醒着她经济犯罪保释嫌疑犯的身份——一个随时都可能被重新关进铁窗的囚徒。
身为保释人员,苏御自己都前途未卜。
但人就是这样复杂而奇怪的生物。
当她看着童童无助的眼神时,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驱使她伸出手,想要打破命运加诸在这对母女身上的层层枷锁。
“苏御……”
顾渊蹙着眉头,刚想开口。
便见苏御随后伸出手,摸了摸童童光秃秃的发顶,嘴角难得泛起一抹温暖的笑意:“你说我是你的仙女教母,对吧。”
“那你就是我的灰姑娘,对吗?”
童童紧皱的小眉毛,轻轻点了点头。
“那仙女教母问你。”
“如果再给灰姑娘一次许愿的机会,灰姑娘的心愿:究竟是参加舞会和心爱的白马王子共度余生,还是让深爱她的母亲永远陪伴在她身旁?”
“我想……”
五岁的孩子歪着小脑袋,陷入思考:“要是妈妈还在,灰姑娘就是最幸福的小女孩——仙度瑞拉。不用被继母折磨,后姐嫉妒,也不用被叫做‘灰姑娘’,只能期待王子的救赎。”
说到这里,童童睫毛上的泪珠颤了颤,没有丝毫犹豫,脆生生地回答道:“所以我要和妈妈一起在一起。”
\"很好,仙度瑞拉不需要王子。\"
苏御又用裹的像个猪蹄的大蹄子,摸了摸她的发顶,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暖起来:\"这才是仙度瑞拉该有的答案。\"
“我们不要做等待她人拯救的‘灰姑娘’。”
“要做自己的‘仙度瑞拉’。”
苏御一本正经地轻声说:“那仙女教母现在施展魔法,需要特殊载体哦。”
说着,她掏出限量版高定新手机,手机屏幕散发的荧光映照在她缠满纱布的脸上还有裹着的防风毯,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更像个拿着魔法书的邪恶女巫。
不仅童童眨了眨湿润的大眼睛,渐渐停止了抽泣,好奇问道:“什么载体?”
“南瓜马车吗?”
顾渊也好奇的看向她。
只见苏御轻轻摇了摇那红色金属外壳的手机,微笑着问:“知道这是什么吗?”
童童抬手擦了擦眼泪,奶声奶气地回答:“手机。”
“不对!”
苏御摇了摇头:“这是魔法手机,能找到治好你病的魔法和全世界最厉害的医生。”
……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顾渊眉头紧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气中满是焦急,“你名下的资产正被海上集团的代理律师申请诉讼保全,就算有80亿遗产,也可能被追讨,就算用于慈善,都可能涉嫌关联交易!”
“这些法律,我懂。”
“需要我背诵《慈善法》第四十五条吗?”
苏御甩开他的手,电子手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慈善信托财产的独立性受法律保护,与债务人其他财产区分开,能保障特定受益人群,包括未成年重症患者的救助。”
说罢,苏御果断按下电话拨出键。
伊尹海上的声音带着一丝古怪,从电话那头幽幽传来:“你在医院逍遥快活,还想起给我打电话?
“托你的福,享受了几天悠闲假期。”
苏御没有多客套,直接挑明来意:“我们做笔交易吧?”
“什么交易?”
伊尹海上问。
“我现在名下很多资产被冻结保全了,急需一大笔现金。如果可以请你以必赢公司下设的儿童医疗慈善信托帮我向国际疗养医院转赠一笔捐款,同时帮我联系儿童慈善医疗信托机构合作的全球知名儿童白血病专家。”
伊尹海上闻言拿着手机,一侧柳眉轻挑。
“噢……那你准备拿什么跟我交易?”
“0.1的股份。”
伊尹海上的眉头轻拧:\"0.1的股份换慈善信托?这可不像你,爱心泛滥。\"
\"人总会变的。\"
苏御瞥了一眼身旁的小女孩,\"比如发现即使拥有了八十亿的天价遗产,我们也有买不到的东西。\"
苏御的回答,让伊尹海上陷入一瞬的沉默。
许久后,她发出一声嗤笑。
\"真是感人至深。\"
伊尹海上倚靠在真皮转椅中,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攥着一张医院的照片,缓缓勾唇,\"但我只对合规交易感兴趣——必赢家族公司今年有十二亿慈善抵税额度。\"
苏御明白了她避税的打算,瞥了眼顾渊,低声道:\"你要合规,我要救命钱,各取所需。\"
……
挂断电话,伊尹海上将手中照片缓缓靠近香氛蜡烛。火光照亮她的脸,映出她复杂的神情。照片上的小女孩眉眼间竟与童童有几分相似,还没等看清更多照片中的男女人物,火舌便迅速吞噬了照片上的所有欢笑。
伊尹海上独坐在黑暗中,喃喃自语。
“苏御,你怎么变得我越来越看不懂了?”
说完,她将燃烧殆尽的照片扔进水晶烟灰缸,火星在玻璃上炸开细小的裂纹。
……
而夜风渐渐猛烈起来,细碎的花瓣在呼啸的夜风中瑟瑟发抖,仿佛无数双窥探的眼睛,见证着这场隐秘的电话交易。
顾渊动作看似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苏御稳稳抱上轮椅。紧接着,他身形一矮,蹲在她的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住苏御,在她面前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你确定要和伊尹海上做交易?\"
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苏御面带微笑,轻轻拍了拍他那只紧紧抓着扶手的大手,仿佛在传递一种安心:“合法交易,放心。”
“你跟伊尹海上,似乎关系很熟?”顾渊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依然目光如炬的地盯着苏御。
苏御轻嗤一声,想要轻笑着化解顾渊的猜疑:“顾警官,这是查案,还是吃味?连这个都打听。”
“是警告!”
奈何顾渊猛地站直身子,语气斩钉截铁。
“苏御,我必须提醒你:嫌疑人和受害者之间,如果出现串供行为,甚至不正常的经济利益往来,不仅干扰案件正常调查,妨碍司法公正,还会让你面临至少一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看着眼睛大睁的苏御,顾渊最后缓了缓语气:“反正不要和伊尹海上做任何交易,童童的病,我可以帮忙想办法。”
未等她反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刺破夜色:“童童,你在哪?”
“妈妈,我和苏御姐姐在这。”
童童也听到声音,激动的向她跑去。
“苏御!”
“你怎么伤成这样?”
“我在电视上明明看到你好好的。”
高彤满脸震惊的搂住童童,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苏御,她呆立原地 ,而在她身后却走出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让苏御瞬间绷直脊背。
深夜,月光如霜,给紫藤花架披上一层诡异的银纱,细碎的花瓣在风中瑟瑟发抖,仿佛无数双眼睛窥视着这一场意外的重逢。
“苏总真是......令人惊喜,还是惊讶呢?”
李庭烨一推眼镜,那充满压迫感的声音骤然响起,他的鳄鱼纹皮鞋狠狠碾过满地紫藤花瓣,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尖上。
坐在轮椅上的苏御,身姿逐渐紧绷。
层层纱布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李庭烨的目光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穿过那副金丝眼镜片,在她身上肆意解剖着,最后定格在她身后的顾渊身上。
“资金挪用案的关键嫌疑人,居然在保释期,深夜私会顾局长……”
李庭烨拖长了尾音,语调中满是戏谑与试探,却像是抛出了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我不会打扰到你们二位了吧?”
“经侦总队的顾局,怎么也在?”
高彤不敢置信的看向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顾渊,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紫藤花的香气都仿佛变得刺鼻起来。
顾渊的脸色瞬间暗沉。
他往前半步,将苏御挡了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