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中年汉子想起去年年节时,村里的族老醉醺醺地念叨着什么“青天大老爷”。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后怕,却又像黑夜中突然亮起的油灯,迸发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亮。
那点压在心底的期盼像野草似的疯长——万一呢?万一真遇上个青天呢?
堂内气氛越发冷寂,空气渐渐凝滞。
“噗通”一声,几个孩童终于受不住,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连带着大人们也稀里哗啦跪成一片。
这动静惊醒了裴戎,他挥了挥手,“裴莫,送这些人下去用些饭食,安排休息。”
待众人都退去后,裴戎理了理衣袖,向林墨深施一礼,“此番多亏林公子慧眼如炬。”
林墨拍去手掌间的糕点屑,起身还礼,“碰巧路过罢了。”
她朝院外扬了扬下巴,“不知裴公子有何打算?”
裴戎的眼神闪了闪,“林公子...又有何打算?”
林墨耸肩摊手,翻了个白眼,“自然是打算打算喽。”
两人相视一笑,眉眼弯弯,犹如两只偷到肥鸡的狐狸。
恰在此时,裴莫走了进来,见二人笑得温良无害,后颈的寒毛顿时根根倒竖。
三年前在京都,大哥这般笑过之后,花家二公子就被逐出了家门。
他在心底暗暗咋舌,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同时得罪了这两位煞星。
一个满肚子算计,一个出手狠辣,怕是要被整治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裴莫的手脚不由又放轻了几分,“大人,百姓们都安置在西厢了。”
裴戎点点头,“嗯,好生照看,说不定另有收获。”
后堂花厅,满桌美味佳肴,却无人问津。
三人草草动了几块,勉强填饱了肚子,便默契地起身往书房走去。
檐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墨一进书房就歪在软榻上,直到喝完一盏茶才惊觉不对。
她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被裴戎绕进了这摊浑水。
林墨撩起眼皮,瞥了一眼裴戎,又垂下眸子,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
来都来了......
既然已经趟了这浑水,那就不妨将水搅得再浑一些。
林墨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这次说不定就能攒够毛团子升级空间所需的能量。
裴戎取出那本小册子,细细看过一遍,眼底寒芒一闪。
“天香楼那次原是给他们机会,本想拿住把柄,便能让他们一茬一茬的乖乖捐粮,没想到......”
他攥紧了手中的册子,骨节捏得发白,“既然他们不知死活......”
裴莫看了一眼册子,冷声道,“大人,既然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不如......”
他手掌成刀,做了个斩杀的动作。
“不妥。”裴戎摆了摆手,扫了眼低头饮茶的林墨,指节轻叩桌案,“这册子不能见光。再说,经天香楼一事,他们必定已经斩断联系。”
裴莫神色焦急,“大哥,那可如何是好?难道就这样白白放过他们?岂不是太便宜这群不顾百姓死活的混账了!”
裴戎冷哼一声,“先将所有的护卫都撒出去,两人一组,轮班盯紧名册上的人,再派人去藏匿地点详加探查。”
他起身走至挂在墙上的地图前,对着某处重重一点,“就从新兴县开始,把动静闹大些。”
转身时,裴戎的桃花眼里寒芒闪动,“等他们自乱阵脚,这些蛀虫,一个都别想跑。到时,抄没的家产,全数用于赈灾。”
他顿了顿,“事了之后,我自会具本上奏。”
林墨眨了眨眼。
好家伙,这是要硬刚到底啊!
倒是个真心办实事的。
她摩挲着茶盏,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裴戎敛去冷色,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清贵公子模样,“届时,还要劳烦林公子在暗中察查。”
林墨眉梢一挑,左手虚探入袖,右手一抄,做了个物件易手的动作,朝裴戎眨了眨眼。
“行,需要帮忙就尽管开口。老价钱,随叫随到,包您满意。”
“好。”裴戎神色温和,“名册明日给你,时候不早,林公子早些歇息。”
林墨点点头,端着桌上的桂花糕,三两步就跨出了书房的大门。
裴莫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低声道,“大人,这林公子贪财好利,当真靠得住?”
“你啊...”裴戎顿了顿,眼中泛起温润笑意,“可曾见过真正贪财之人,会为素不相识的灾民奔走?”
“依我看,他就是想赚您的钱啊.....”
裴戎轻笑着摇头,眼波流转,“他啊...骨子里分明是个侠义心肠,却不知经历了何种巨变,非要给自己裹上一层铜皮铁骨。”
裴莫撇了撇嘴,“大哥,你总是把人往良善处想,这样下去,会吃大亏的。”
“好了。”裴戎收回目光,横了一眼裴莫,“与其操心这个,不如想想明日如何布网。”
烛火摇曳间,他眼底闪过一丝锐芒,“今夜,可有得忙了。”
此时,浑然不知已被人看穿本质的林墨,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自己的院子溜达。
月光下,她掂了掂手里的桂花糕,脚步又轻快了几分。
她的院子里头可还有个机智勇敢的小美人等着她去贴贴呢。
而此时的小美人,刚刚沐浴完毕,半湿的青丝还滴着水珠,落在素白的寝衣上。
她僵坐在床沿,攥着衣领的手指节发白,一双杏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房门。
脚步声伴着小曲越来越近,小姑娘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连呼吸都屏住了。
“吱呀——”
门扉轻启,小曲声更加清晰,脚步声却消失了。
逆光中,只见一道纤长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整个人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小姑娘慌忙低头,脸颊飞上一抹薄红。
“饿不饿?”一盘桂花糕忽然递到眼前,瓷白的糕体上缀着蜜渍桂花。
温软的声音伴着桂花甜香飘来,“特意给你带的。”
小姑娘怔怔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正是白日里驾着骡车的那个少年。
此刻,他身着宝青色短襦配着月白色大口裤,衣料轻薄飘逸,更衬得人肤白如玉,气质翩翩。
“嗯?”小姑娘眨了眨水润的杏眼,迟疑道,“小公...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