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姑诧异地看了伏婳一眼,但识趣地没有多问。
伏婳不动声色地收回令牌,朝士兵点头示意,随后与花姑一同踏入城门。
一入关内,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腐朽与血腥混杂的气息。
街道两旁房屋破败,许多门窗都用木板钉死,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墙角,见到陌生人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躲进阴影里。
“疫鬼作祟后,活下来的人十不存一。”花姑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活着的也大多染了怪病,浑身溃烂流脓,只能在痛苦中等死。”
嘎吱嘎吱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伏婳回头望去,就见到城门口的那两个士兵正推着大门使其关闭。
花姑道,“血食夜快要开始了,城墙有阵法守护,那些东西进不来的。”
“什么是血食夜?”
花姑快步走在前面,让伏婳跟上她,并解释道。
“血食夜,便是每月初一,妖物们的发狂日,而关外也会升起一种古怪的绿雾,直逼镇妖关城墙。”
“雾中隐藏着千千万万的妖物,它们对关内发起进攻,若不是城墙有阵法,怕是这镇妖关早就被破了。”
“这边关妖物如此恐怖,为何百姓不逃离此处?”伏婳疑惑道。
花姑的脚步突然停住,她缓缓转身,灰白的眼珠直直“盯”着伏婳,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逃?”她声音嘶哑,“你以为没人试过吗?”
她指向关内后方,“大燕为了镇妖关外的妖物做了第二道防线——金沙关。”
“金沙关内,只可出,不可进。那边有着大燕镇妖司最顶尖的高手坐镇,我们这些旁门左道之人都难以靠近,更别说那些普通民众了。”
“他们连自己派遣在镇妖关的将士都毫不关心,别指望能回去了,姑娘。”
“虽然我不知道你作为镇妖司的人为何会来到这里,不过既然来了,就帮帮这里吧!”
暮色沉沉,乌云压顶,隐约可见一轮血月正从云层后浮现。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街道。
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都裹着厚厚的麻布斗篷,脸上戴着浸过药水的面巾。
“自从疫鬼出现后,城里就变成这样了。”花姑低声解释。
“普通人不敢轻易出门,生怕沾染上瘟疫。”
正说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身穿白衣的人正围着一具尸体做法事,尸体上覆盖的白布已经被染成了诡异的绿色。
“又死了一个……”花姑叹了口气,“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十个了。”
伏婳走近查看,发现死者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
每个孔洞里都有细小的白色虫卵在蠕动。
“这是疫鬼留下的种子。”
这时,一个穿着白衣头披白布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五十岁上下,佝偻如虾米。
他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撒在尸体上,虫卵立刻化为脓水。
而后他不知从哪拿出来一些纸张,在手中变着花样。
伏婳注意到他的十指有些弯曲变形,指甲缝里嵌着彩纸碎屑。
想来是常年纸扎人所以才会这样。
不过一会儿,就有一个和刚刚死去的人长相十分相似的纸人伫立在伏婳眼前。
“原来是纸扎匠,彩门人士。”
花姑笑了一声,对着身侧的伏婳道。
“这样说来,你二人同出一门。”
男人没理她,继续做着手中的动作。
只见那男人咬破手指,将血液滴在纸人上。
一些类似符文一样的东西出现在纸人身上。
随后他口中唱着奇怪的调调。
伏婳仔细听,才听清楚。
“归家喽……”
“归家喽……魂兮归来……”
男人的声音沙哑悠长,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纸人随着他的吟唱缓缓站起,竟迈着僵硬的步伐,朝着死者生前的住所走去。
“引魂纸人,替那些没来得及回家的灵魂回家。”
男人这才转过身看向伏婳二人。
“在下莫三更。”
男人介绍道,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的笑意,“姑娘也是彩门中人?”
伏婳微微颔首,衣袖间滑出一个精致的傀儡小人。
那傀儡小人不过巴掌大小,却栩栩如生,在伏婳掌心灵活地翻了个跟头。
莫三更浑浊的双眼骤然睁大,“这是灵枢傀儡术吗?”
“不知道。”
伏婳摇摇头,她是真的不知道。
莫三更接过傀儡小人仔细查看,“利用道家符术赋予与彩门傀术相融合,赋予木偶灵性……”
他像是发现什么稀罕物,不停的念叨着。
“姑娘,这是你做的吗?”
伏婳点点头。
“不错,年纪如此轻就可以做出这等手艺,只可惜,这傀术终究还是拙劣了点。”
听到这话,伏婳知道眼前这人是有点实力在身的,于是赶紧拿出她的小纸人。
“前辈再看看我做的纸人。”
莫三更接过纸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纸人边缘。
突然,他指尖一颤,纸人竟自行站立起来,在他手心挥舞。
“纸人通灵,最基本的纸扎匠技术。”
“姑娘,不知你是跟何人学的这彩门秘术?”
莫三更问道。
“没有谁教我,是我自己跟着书上学的。”
她这话说的确实是真的,道具就是一本书,没有师傅教习,只能跟着书上说的做。
“难怪了。”
他蜡黄的脸上浮现出难得的慈祥,“能在无人指点下做到这一步,已是天赋异禀。”
“不过,你再这样学下去也不会有任何进展,方向都错了……”
莫三更将小纸人在手中捣鼓了几下,随后小纸人就像是被灵魂占据了一般。
神色更加灵动,举手投足间也灵活起来。
甚至伏婳不控制它,小纸人也能自行动起来。
就像是脱离了一个被控制的生物,成为了真正的活物。
而伏婳稍微动了一下意念,小纸人也会听话。
这种有自己思想还听指令的小纸人一下子就活了过来。
“前辈,您这好手艺啊,不知可有传人?”
莫三更摆了摆手,像是看出她的心思。
“传人没有,我等江湖术士学的都是谋生的手段,也只能混口饭吃,算不得什么,你若想学,我教你便是。”
“那便多谢莫师父了。”
伏婳抱拳行礼。
“不好了!”
就在这时,士兵们突然从城墙上下来,跑进关内街道上大喊。
“城墙守护阵出现了缺口!妖物冲过来了!”
三人同时转头,只见城墙方向出现一道裂口,裂口外不断涌进诡异的绿雾。
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身影,正争先恐后的往关内挤进来。
莫三更脸色骤变,猛地伸手一甩,出现了几只手指大小的纸马。
“丫头,现在教你第一课——纸马千匹!”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纸马身上。
纸片在空中迅速膨胀变形,转眼间竟化作数十匹骏马。
这些纸马眼中跳动着幽蓝火焰,四蹄踏空而立。
“上马!”莫三更一把将伏婳推上了马。
“去客栈!”
说着,他转身面向涌来的绿雾,十指翻飞间,无数纸人从袖中飞出。
最后化作一个个穿着铠甲的将士,将士们翻身上了骏马。
哒哒哒的向着城门奔去。
“丫头,你先去客栈,我去助他!”
花姑已经拽着缰绳催马疾驰,留下一句话便朝着城门而去。
纸马踏过屋檐,伏婳抬头望去。
城墙上,士兵们正挥舞着手中利器,劈砍着那些涌进来的小妖。
可即便是小妖也不是普通人能对付的,它们露出獠牙。
有的张大嘴咬下一个士兵的脑袋。
有的吐出毒气,将冲过来的人全部毒死。
有的则是用利爪穿刺了将士的胸膛,将其心脏掏了出来。
在莫三更和花姑还没抵达城墙上时,这些士兵就已经死了大半。
在妖物面前,普通人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伏婳抿着唇紧握缰绳,纸马载着她掠过屋檐,也朝着城墙方向过去。
突然,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她下意识侧身躲避。
却见一只长着人脸的蝙蝠怪擦肩而过,利爪在她衣袖上撕开一道口子。
\"小心头顶!\"下方传来一声暴喝。
伏婳抬头,只见数十只蝙蝠怪正从城墙缺口蜂拥而入,直直进入关内。
它们本是吸食活人血液而生的妖物,进入关内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伏婳,自然不会客气。
小疫魔从她身上冒出来,化作一柄大刀出现在她手心。
一刀挥过,蝙蝠怪犹如遇到了火焰,被黑色雾气焚烧,最后一个个化作飞灰消散。
“姑娘好手段!”
下方的人再次惊叹。
伏婳向下看去,才发现是个书生模样的青年。
青年瘦高个,穿一件油光水滑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得发亮。
腰间还挂着一个醒木。
伏婳刚要开口,突然看见书生身后浮现出一道扭曲的黑影。
“小心身后!”
书生却纹丝不动,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只见他右手一翻,醒木\"啪\"地拍在腰间。
同时喝道,“那年胡马围城,王箭师三矢射落敌酋!”
在他身旁,幻化出一名将士虚影。
那将士手握大弓,一箭射出,便直接穿透他身后的那道黑影。
只听到一声惨叫,黑影瞬间溃散。
“说书人?”伏婳惊讶地看着他腰间的醒木。
书生拱手笑道,“在下柳七,这关中的说书先生。姑娘这手刀功……”
话音未落,城墙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伏婳抬头看去,原来是莫三更携着纸人军队抵达城墙。
纸人将士们手持长矛,与涌进来的妖物厮杀在一起。
莫三更站在城墙上,手中握着纸刀,随着纸兵人一起斩杀妖物。
花姑也抵达城墙下,她低喝一声,“胡三太奶借法!”
霎时七窍钻出赤色狐毛,指甲暴长三寸。
插入城墙,四肢并用攀爬在墙上,不过一会儿便登了上去。
“弟子请老仙家捆身!”
花姑后脊梁窜出条赤红大尾,狐尾不断甩动,触碰到那些妖物时便将其抽的魂飞魄散。
而在城墙最上方则站着一名道袍人。
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道袍人一声暴喝,手中拂尘猛地挥下。
顿时,城墙上亮起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被撕裂的阵法缺口竟开始缓缓愈合。
伏婳看得真切。
此刻道袍人须发皆张,道袍无风自动,显然已经使出了全力。
“姑娘,咱们也上去帮忙!”柳七说着,又拍了下醒木。
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书册,“我来说一段武圣战群魔!”
他往城门方向走去,醒木一拍,朗声念道,“话说当年武圣一人独守天门关,面对万千妖魔……”
随着他的讲述,一个身披金甲的武将虚影逐渐凝实,手持偃月刀冲向城墙缺口处的那些妖物。
伏婳见状,腿部夹紧身下匹马,踏着屋檐便奔了过去,成功抵达城墙。
伏婳刚登上城墙,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只见一个白骨老妖已经探进半个身子。
骷髅头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尖刺,正欲将一个个守关将士杀死。
“丫头,你怎么来了!”莫三更满脸是血,手中纸刀已经残破不堪,“快下去!这不是你能对付的!”
他翻手间,手中又换了一柄纸刀。
刀锋锃亮,像是经历过千锤百炼才锻造出来的宝刀。
伏婳握着小疫魔化作的刀,挥刀之时,被触碰到的妖物纷纷化为飞灰。
就在这时,柳七的声音突然响彻城墙:“且听下回分解,武圣帝君显圣诛妖!”
醒木重重一拍,金甲武将的虚影骤然凝实,化作一尊三丈高的神像。
神像双目圆睁,偃月刀带着雷霆之势劈向白骨老妖!
“轰——”
这一刀正中骷髅头天灵盖,白骨老妖发出凄厉的嚎叫。
但它不仅没退,反而被激怒了。
骷髅头猛地一甩,竟将神像虚影撞得粉碎!
柳七‘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手中醒木出现了一道裂痕。
伏婳冲上前,手中的刀直直刺向白骨老妖的眼窝。
刀锋没入的瞬间,一股腥臭的绿色液体喷涌而出。
就在落入她身上时,顿时化为一股黑烟消散。
“丫头小心!”莫三更突然从侧面扑来,一把将她推开。
伏婳微微皱眉,手中的刀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小疫魔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我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