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刚过,陈安云猛然睁眼。
纱帐无风自动,一缕沉水香混着夜露的凉意渗入床帷。
他掀开锦被的刹那,那道黑影已飘然后退,衣袂翻飞间就要融入夜色。
\"琉璃!\"
喝止声撞碎满室寂静。
黑影在门框处骤然凝滞,月光顺着她转身的弧度流淌而下,将站在阴影交界处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
陈安云的呼吸窒住了。
琉璃一袭墨色长裙裹身,腰间悬着的血色玉珏在黑暗里泛着微光。
不同于白日束发的端庄,此刻鸦羽般的长发泼墨似的垂落至脚踝,发间缀着的星砂随动作闪烁如银河倾泻。最惊心的是那双眼睛——白日里总是低垂躲闪的眸子,此刻正灼灼地盯着他,眼尾一抹绯红像是用朱砂新描的。
\"夜已深,师尊是要留我共宿吗?\"她轻笑,嗓音里带着陈安云熟悉的、久违的锋芒。
陈安云也笑了,这一刻,仿佛时光倒转,又回到了那段轻松快乐的时光。
\"半夜有些口渴而已,陪为师喝一杯,如何?\"
半刻钟之后,
医馆屋顶的瓦片上,已铺开一张湘妃竹席,上面摆着青玉酒壶并两只夜光杯。
陈安云站在医馆的屋顶上,脚下青瓦微凉,夜风掠过衣袍,带起一阵清冽的药香。
放眼望去,整座城镇在月光下铺展开来,像一幅晕染了墨色的画卷。
远处,万家灯火零星点缀,烛光从纸窗里透出,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晕。更夫敲着梆子,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渐渐消融在夜色里。街角的酒肆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醉汉的谈笑声,混着酒坛碰撞的闷响。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陈安云微微仰头,见漫天星子璀璨如钻,银河横贯天际,仿佛伸手可触。月光如水,倾泻而下,将屋顶的瓦片镀上一层银辉,连带着他的衣袂也染上清冷的光。
\"师尊不是要喝酒吗?\"
琉璃眼中流光微转,广袖翻飞间已落在屋顶。陈安云这才发现她的手中提着一个玉壶,通体洁白,宛如羊脂白玉一般,玉壶的顶部更似由琥珀封好。
\"这可是澹台家窖藏了上万年的佳酿?\"琉璃拍开酒封,浓郁的酒香甚至惊醒了栖息在屋檐的几只灰雀。
\"想当初我在师尊医馆的树下也藏了几坛好酒。\"琉璃指尖抚过杯沿,\"只可惜再也没机会挖出来了。\"她突然倾身,发丝垂落在陈安云腕间,\"师尊想尝尝吗?\"
月光顺着她唇瓣的弧度悄然流淌,将樱色的薄唇染上一层半透明的釉质,在清辉下泛起一层薄霜似的冷光,引得陈安云有些喉头发紧。
他下意识挪开目光,捏着酒杯的手一紧。此刻近在咫尺的琉璃,与白日那个连递茶都要发抖的女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忍不住开口试探:\"白天为何装作不记得夜访?\"
\"夜闯男子卧房……\"琉璃突然用广袖掩唇,做出个娇羞表情,旋即又恢复傲然神色,\"岂是正经仙子所为?\"
月光在她眉眼间跳跃,陈安云恍惚看见当年那个灵动活泼的徒弟。
不过好在琉璃见好就收,久别数百年的一对师徒,难得再次月下对酌起来。
酒到三旬,两人开始闲聊。
\"上界如今怎样?\"
\"与下界何异?\"琉璃仰头饮尽杯中酒,\"我澹台家古籍记载,量劫之前,三十三天原本...\"她突然用指甲蘸酒,在竹席上画出一道裂痕,\"就是这样被拦腰斩断。\"
酒痕分成上下两界,上方漂浮着四大洲碎片与天庭,下方沉落着十三州与四海。
陈安云点点头,上古之事距离如今太久,他只当是听故事了。
但慢慢的,两人还是聊到了往事。
\"师尊。\"琉璃盯着他的眼睛,\"您真的原谅了我当初的害你之仇。\"
\"谈不上原不原谅的。\"陈安云拿起酒壶,倾斜,随后看着一条银线渐渐将酒杯填满:\"我从来就没放在心上而已。\"
\"那你为何不肯如从前一般待我。\"
\"从前?\"陈安云呼吸一窒,玉酿差点从杯子满盈而出。
他连忙收手,同时喉结动了动。
三百年前他们究竟如何相处?记忆里零星的画面让他耳根发烫——似乎不止是师徒那么简单。
\"我知道您心中现在不止我一人。\"琉璃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但弟子……绝对不会放弃的。\"
子夜的风突然变得凌厉。
听着琉璃霸气的宣言,陈安云心底再次一叹,并没有开口回应。
两人之间一时陷入了沉默。
半晌之后,壶中之酒已被饮尽,两人默契地起身道别。
望着琉璃被月光穿透的衣袖,陈安云忽然心中一动,开口问道:\"既然重生一世,为何不干脆一切都重头开始?\"
琉璃转身,站在屋檐飞翘的鸱吻旁,裙摆如夜潮一般翻涌:
\"师尊……\",她回眸一笑,\"情不知从何起……
却一往而深。\"
……
翌日清晨。
晨光漫过窗棂时,陈安云看着琉璃端茶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青瓷盏里的药茶泛起细密的涟漪,她的睫毛垂得很低,连递茶时都只敢盯着他袖口绣的云纹。
这与昨夜月下那个黑裙猎猎、敢用手指点他胸口的女子简直判若两人。
\"琉璃,昨夜……你在何处?\"陈安云忽然有了不好的猜想。
琉璃惊得险些打翻托盘,浅褐色的瞳孔里泛起水雾:\"回师尊、弟子在房中睡觉......\"
\"睡觉?\"
陈安云目光扫过她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衣领——昨夜那袭墨色长裙的领口,分明是松垮地露出半截锁骨。此刻她束着莲花冠的发间,更寻不到半点星砂碎芒。
陈安云不由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