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微明。
金銮殿的汉白玉台阶,在清晨的薄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柳如舟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净却略显陈旧的朝服,步履沉重地拾级而上。
一夜未眠,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傅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后怕。
昨日书院那惊魂一幕,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
若非秦王殿下恰巧路过,及时发现那歹毒的断魂草,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那些天真烂漫的孩子,那些一心向学的寒门子弟,还有他们这些风烛残年的老骨头……
一想到此,柳如舟便觉一股寒气从脊背升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随着引路的内侍,走进了空旷威严的金銮殿。
龙椅之上,夏潜早已端坐。
年轻的帝王身着明黄龙袍,面色沉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
看到柳如舟进来,他微微颔首。
“柳太傅,平身。”
“谢陛下。”
柳如舟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臣,有要事启奏。”
夏潜示意他讲。
柳如舟定了定神,将昨日寒山书院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上去。
从那位神秘的“王先生”,到药圃中被种下的剧毒断魂草,再到秦王殿下及时发现并处置……
他讲得不快,但每一个字都透着沉重与愤怒。
随着柳如舟的叙述,夏潜脸上的平静逐渐消失。
眉头越皱越紧,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冷。
当听到“断魂草”、“剧毒”、“针对学子”这些字眼时,一股磅礴的怒气,自年轻的帝王身上轰然爆发!
“岂有此理!”
夏潜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巨响。
“好大的胆子!好歹毒的心肠!”
“这帮世家蛀虫!”
夏潜的声音冰冷,带着滔天的怒火,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他们自己把持朝政还不够,竟连一条给寒门子弟的出路都要堵死!”
“就怕朝廷从别处选官,动了他们世代盘踞的根基!”
“无耻!卑劣!”
夏潜气得胸膛起伏,脸色铁青。
他自然明白,这毒是冲着谁下的。
表面上是寒山书院,是那些无辜的学子和先生。
实际上,是冲着秦风,冲着他这个刚刚稳固些许皇位的皇帝!
柳如舟看着龙颜大怒的陛下,心中既是愤慨,也有些担忧。
“陛下息怒。”
他躬身道:“如今寒山书院,怕是已经被那些世家给盯上了。”
“臣担心,日后……书院的安全,以及生源,都会受到影响。”
“若是人心惶惶,这书院,怕是难以为继啊。”
这才是柳如舟最担心的地方。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世家手段层出不穷,这次是下毒,下次又会是什么?
夏潜的怒气稍稍平复,但眼神依旧冰冷。
他想起了昨天秦风离开养心殿时,那看似抱怨实则提醒的话语。
“老夏,这场仗,是冲着咱们哥俩来的。”
秦风那小子,看事情总是比别人透彻。
世家,果然坐不住了。
既然他们想毁了寒山书院,那朕,偏不如他们的意!
夏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看向柳如舟,沉声道:“柳太傅,你放心。”
“这寒山书院,不仅要办下去,还要给朕……做大!做强!”
柳如舟一愣,有些不解地看向陛下。
夏潜站起身,踱了几步,声音斩钉截铁。
“传朕旨意!”
“寒山书院,即日起扩招!”
“凡大雍子民,无论贫富,皆可入学!”
“为鼓励向学,凡将家中子弟送入寒山书院就读者,上学期间,该户赋税,减免一半!”
此言一出,柳如舟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赋税减半?
这……这是何等的手笔!
然而,夏潜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震惊。
“若送家中女儿入学堂者,赋税……减免七成!”
轰!
柳如舟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送女儿读书,赋税减七成?
自古以来,女子无才便是德。
陛下此举,无异于平地惊雷,必将震动整个大雍!
夏潜看着柳如舟震惊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不仅如此!”
他继续说道:“书院的先生,必须严格把控!”
“所有世家子弟,一概不用!”
“与世家有千丝万缕联系者,也一概不用!”
“朕要的,是真正心怀天下,愿意为国育才的良师!”
“另外!”夏潜的语气变得更加严厉,“加强书院守卫!”
“所有进出书院的先生与学子,必须例行检查!”
“严禁携带任何兵器、毒物等危险物品入内!”
“一经发现,轻则立刻驱逐,永不录用!”
“情节严重,意图不轨者……”
夏潜眼中杀机一闪。
“斩立决!”
柳如舟听着这一条条雷厉风行的旨意,心潮澎湃,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
陛下这是要……彻底跟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掰一掰手腕了!
以寒山书院为基点,撬动整个大雍的人才选拔格局!
这魄力,这决心!
“臣……遵旨!”
柳如舟声音颤抖,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敬畏,深深一拜。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个崭新的时代,正在缓缓拉开序幕。
而他这个快要致仕的太傅,也有了名垂青史的机会。
淮南道,郡守府!
一张粗糙的行军地图铺在中央的长条木桌上,上面用朱砂和墨线勾勒出纵横交错的线条与标记。
地图边缘已经磨损卷曲,沾染着不明的污渍。
帐内气氛紧绷,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
主位上,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端坐着,身披暗色铁甲,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延伸至嘴角。
正是这支叛军的首领,林友文。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沉沉地看着帐下争论不休的几名部将。
“依末将看,咱们就该趁着京城空虚,秦风那小子南下未稳,挥师北上,直捣黄龙!”
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将军唾沫横飞,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地图上京城的方位。
他声音洪亮,震得油灯火焰都跳了跳。
“王将军此言差矣。”
旁边一个面容稍显文弱,穿着青色儒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摇了摇头,他是军中的军师,姓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