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低下头,我正对上他微微泛红的眼眶。
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在晨光中碎成万千星辰。
我的心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慕容卓......";
我鬼使神差地弯下腰,双手穿过他的腋下。
他明显僵住了,整个人像块木头似的任由我摆布。
我咬紧牙关,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他打横抱起——天知道这个看似清瘦的丞相居然这么沉!
他的官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沉香的微风。
";朕真的......真的......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我气喘吁吁地往龙榻方向挪步,他僵硬的躯体在我怀里像个烫手的火炉,";要知道你在朕的心中......一直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啊!";
慕容卓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
他慌乱地想要挣脱,却又怕伤到我,最后只能僵硬地攥住我的前襟。
那颗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冠终于彻底松散,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有几缕甚至调皮地扫过我的鼻尖,带着淡淡的药香。
就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刻——
";陛下!";
珠帘被猛地掀开,三哥云晖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
我手一抖,差点把怀里的慕容卓摔出去。
转头就看见云晖目瞪口呆地站在殿门口,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他身后跟着的苏瑶更是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云晖的视线从我涨红的脸,移到慕容卓散乱的衣袍,再落到我们身后那支淬毒的弩箭上。
他的表情从震惊到恍然,最后竟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来......臣来得不是时候?";
慕容卓闻言,直接从我怀里滚了下来,我见他快要摔倒,伸手将他拉了回来。
而我的耳畔,仿佛已经听见明日朝堂上那些老臣的窃窃私语......
";陛下,你们这是......";
云晖的尾音拖得老长,桃花眼里闪烁着促狭的光。
他故意将食盒往案几上重重一放,里头的杏仁酥震得跳了跳——正是我最爱吃的那家铺子的招牌点心。
";三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云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你们这是......?";
他的眼神定定地落在了我身旁的慕容卓身上。
屋子内突然安静得可怕。
半晌后,我张了张嘴,瞥见慕容卓还捏碎后散落在地上的蜡丸。
“那个,昨夜苟同死在了大牢里。”
";哦——";
云晖突然弯腰捡起慕容卓掉落的发冠,指尖在上面那枚白玉扣上轻轻一弹,";所以丞相大人这是......";
他故意学着说书人的腔调,";舍、身、护、驾?";
慕容卓的脸色瞬间精彩极了,从通红转为煞白,又由白转青。
他一把夺回发冠的动作太急,带起的风扑灭了最近的那盏烛火。
云晖缓了一会,似乎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陛下,您刚才说什么?”
“您是说昔阳县的县令苟同,他昨天夜里死在了自己曾管辖过的大牢之中。”
我微微点头。
";安乐王。";
慕容卓的声音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昨夜子时有人潜入大牢,苟同死于非命。";
";是不是王爷......";
慕容卓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在寂静的屋子内激起千层浪。
云晖脸上玩味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缓缓直起腰,锦袍上的云纹在晨光中突然显得凌厉起来:";丞相大人,这是何意?";
我注意到云晖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本王有什么理由去杀一个将死之人?";
云晖突然嗤笑一声,声音却带着细微的颤音,";更何况——本王和苟同这样的人根本不熟!";
慕容卓道:";是吗?";
";安乐王是不是忘了……";
慕容卓的声音突然冷得像淬了冰,";自己是如何利用那位老乞丐,将我们一步一步引入您设下的陷阱?";
云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踉跄后退两步,撞翻了案几上的茶盏。
褐色的茶汤在信纸上洇开,却遮不住最关键的那行字:";......昔阳县陷阱";。
“你不要含血喷人。”
云晖的脸色霎时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他猛地转向我,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慌乱:";四弟!关于那老乞丐的事,本王已经跟你解释过了!";
“四弟,你要相信三哥,三哥从未有过要害你的意思啊!”
他伸手想抓我的衣袖,却被慕容卓的剑鞘给硬生生地隔开了。
云晖见我未说话,也没有要帮他的意思。
云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绿,比他身上那件翠竹纹锦袍还要绿上十分。
他踉跄着倒退几步,靴跟撞翻了铜制烛台,";咣当";一声在殿内炸开。烛泪飞溅,有几滴落在他手背上,却似乎感觉不到疼。
";陛下......";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破碎,";到如今还不信任臣吗?";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盈满水光,倒映着我苍白的脸。
";三哥......";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云晖突然惨笑一声,颤抖的手指笔直地指向慕容卓。
他腕间那串佛珠";啪";地断裂,檀木珠子滚落一地,在青砖上敲出凌乱的声响。
";都是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已经如愿将本王赶出了京都城,赶出了皇城......";
一缕鲜血从他紧咬的唇角溢出,";如今却还要栽赃陷害?";
慕容卓的剑";铮";地出鞘三寸,寒光映在他冷峻的脸上:";安乐王慎言。";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云晖被气的手指头一直颤抖着。
“你到如今还记得十年前的那场事故?本王十年前就已经向你解释过了,要杀你之人另有其人,不是本王。”
云晖道。
“王爷,十年前的那件刺杀,慕容卓早已忘记,是您一直不愿意放下罢了。”
“是吗?”
云晖冷喝一声。
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的。
我反倒像是个局外人,听的也是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