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小孩浑身一抖,埋头进谢绝尘怀里,谢绝尘疑惑转身,就见他徒弟垂头站在原地。
谢绝尘有些不明所以道:“不是要放天灯吗,还在这杵着干嘛?”
“美人哥哥,我也想去。”那小孩扯了扯谢绝尘的衣摆,奶声奶气道。
莫修染冷声道:“不行。”
“我就要去,美人哥哥是我的!”
“他是我师尊!”
“我的!”
两人你来我往,吵得谢绝尘头痛,便抛下两人独自往前走去。
莫修染与小孩纷纷跟上,莫修染警告道:“你要是敢去,我就把你的天灯扔了。”
小孩果然还是涉世不深,分不清真好人还是假好人,也分不清是真坏人还是假坏人。看着美人哥哥远去的背影,以及眼前凶神恶煞的莫修染,连忙抱着自己的天灯跑了。
莫修染暗中跟着,见小孩跑回家,这才回头找他师尊。
“师尊,您等等我!”
师徒两人来到一处平坦广阔的空地,三三两两的人群不是在放天灯就是在观赏着天上的光景。
天灯或远或近,或高或低,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夜空,也将人心照地暖洋洋的。
莫修染有些不自然道:“师尊,您的天灯。”
谢绝尘一言不发地接过天灯,目光落在上面与自己有八分相似的人物画像上,指尖在灯面那抹淡墨勾勒的衣袂处轻轻顿住 —— 少年竟连他眼底那粒若隐若现的泪痣都画得分毫不错,烛火映得灯面宣纸泛黄,倒像是把那些朝夕相处的晨昏都浸在了暖光里。
莫修染见状,心中有些忐忑,他原本是想给师尊一个惊喜,却没想到师尊看到这幅画后会如此沉默,难道是自己画得不好吗?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不画了。
“怎么了师尊?”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
谢绝尘平淡道:“没事。” 喉间却突然泛起一丝涩意,他记得百年前自己初入宗门时,师兄也曾送过他一盏天灯,如今那灯只剩灯芯里半粒未燃尽的赤鳞朱砂,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灵海深处。
只见他抬手从灵境中取出一盏天灯,灯面是用上好的桑皮宣纸所制,微微泛黄的纸面上,一只仙鹤正昂首欲飞,鹤羽边缘用鎏金勾勒,眼瞳处点着两点靛青,细看竟像是活物般流转着微光。更妙的是鹤爪下方,隐约可见几缕淡银色的纹路,正是玄真宗独有的 “引灵阵” 符印。
“给你。” 谢绝尘将天灯递过去。
莫修染难以置信地说道:“给我?” 他怔怔地看着那盏天灯,只见仙鹤的翅膀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竟像是随时都会破空飞去。
指尖轻轻抚过灯面,莫修染忽然发现仙鹤的眼瞳里,竟倒映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是他,一个是师尊,正并肩站在清静峰山顶,望着云海翻涌。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师尊早已将他们的羁绊,都藏在了这盏小小的天灯里。
“谢、谢谢师尊。” 他声音有些发颤,抬头时正看见谢绝尘转身离去的背影,月光将那人的衣摆镀上一层银边,却不知在转身的瞬间,那人指尖轻轻掐了个法诀,灯芯上的星火突然明灭了三下 —— 那是玄真宗里 “平安” 的暗语。
回客栈的路上莫修染没拦住,让谢绝尘又喝了许多酒,直喝到醉地站都站不住了,才被莫修染扶着走回来。
刚将他师尊在床上安置好,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只见周承允站在门口。
周承允:“莫公子,谢公子没事吧。”
莫修染脸色一黑道:“我师尊我自会照顾,不需要外人操心。”
周承允也不介意,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来一瓶酒道:“这酒,是谢公子今晚上赢的。”
看着周承允手上的酒,莫修染冷笑了声,道:“你这酒不便宜吧。”
周承允轻轻一笑道:“不贵,这是谢公子赢来的,麻烦莫公子替我转交给他。”
虽然不情愿,但毕竟是他师尊的,莫修染还是接下了酒。
周承允柔声道:“既然酒已经送到我就先离开了,若是有事,莫公子尽管吩咐,我就在楼下。”
莫修染脸色不是很好地将酒收入储物戒中。
房间只剩下师徒二人,一醒一醉,一立一卧。房内的油灯将莫修染高大的身影拉高拉长,投射在谢绝尘身上,愈发显得谢绝尘娇小瘦弱。
听着他师尊轻浅的微不可闻的呼吸声,莫修染右手一抬,空中哧的一声,房间瞬间暗下来,月光穿过窗户照射在谢绝尘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淡然静谧。
看着他师尊近在咫尺的安详睡颜,莫修染不自觉伸出了手,却在快要触碰到他师尊的时候反应过来,顿了一下,手在空中突兀地转了个方向,向下移去替他师尊掖了掖被单。
空荡荡的床上,他师尊只占了小小一角,掌柜说的没错,那床的确很大,能睡下五个谢绝尘。
最后视线回到谢绝尘的脸上,莫修染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修炼,保护好师尊才行。
次日中午,谢绝尘慢悠悠睁开眼。
“师尊,您醒了?弟子为您准备了热汤。”
揉了揉微痛的脑袋,谢绝尘抬眼看去,只见莫修染正端着一碗汤水走进房内。
莫修染端着碗来到床前道:“师尊,喝口热汤,会舒服些。您宿醉刚醒不宜喝太油腻的东西,所以弟子没放太多鸡肉。”
说着,莫修染自然地舀了一勺汤送到谢绝尘嘴边。
谢绝尘皱了皱眉,坐起身道:“没胃口。”说罢,便欲下床。
却被莫修染拦下道:“师尊,您不喝的话,弟子可能以后都不能给您酿酒了。”
谢绝尘愣了愣,反应过来被自己徒弟威胁后,忍不住瞪了眼莫修染。
莫修染解释道:“您如今不胜酒力,若再像以前那般喝酒毫无顾忌,定然对您身体有害。”
“你想怎样?”
莫修染笑道:“师尊若能及时醒酒,照顾好自己的脾胃,那弟子再给师尊酿几坛也是没问题的。”
说罢,又将汤勺送到谢绝尘嘴边。
谢绝尘无声反抗了会,无奈之下还是接受了他徒弟的威胁,伸手想要接过醒酒汤。
却被莫修染拿开道:“师尊,弟子喂您吧,这汤碗烫人。”
谢绝尘:“那就放凉了再喝。”
闻言,莫修染顿了顿,才将汤碗放下。
“好。”
见谢绝尘与莫修染两人下楼,周承允关心道。“谢公子可感觉好些了?”
“嗯?”谢绝尘显然一副不认识此人的模样。
周承允眸色不由一暗,将视线移到莫修染身上,笑了笑道:“莫公子,你们可是要离开了?”
“嗯,结账。”
看着师徒二人离开的背影,周承允不自觉叹了口气,神情黯淡地回到柜台前忙活。
“小周你没事吧?”另一个伙计从二楼下来,就看见神色低迷的周承允。
“嗯?抱歉,你说什么?”
“你应该累坏了吧,这几天客栈生意爆火,你都没回家休息。今天没那么忙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可是。”
“哎,没事没事,最忙那天你都帮我顶班了,你快安心回去休息,客栈有我和小齐就行。”
“好吧。多谢你了。”
“害,还跟我客气什么。”
连续在客栈待了三天,期间都是匆忙回家照看一下母亲就又离开,也没时间打理打理自己。
回到家的周承允先去看了眼母亲,见人状态不错,才出去打水准备梳洗一番,缓解连日来身上的疲劳。
解开衬衣的时候,忽然感受到一块什么东西滑了出来,周承允条件反射慌忙接住,拿起来一看才发现居然是一块玉佩,色泽晶莹剔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周承允只觉心脏跳得厉害,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正百思不得其解来回翻看间,忽然看见角落上刻了个字。
仔细一看,周承允轻念出声,“尘?”
忽然想起前天晚上谢绝尘猜出的最后三个谜底,染慕尘。
周承允忽然想起他扶谢绝尘回房休息的时候,就感受到了怀中多了一点异样来着,只不过当时只顾着将人扶回房间,并未在意。
“莫非是谢公子。”周承允微微吃惊。
想到此,周承允下意识追出去,却反应过来人应该早就走远了,
“师尊,我们走水路,应该一月后就能回到宗门管辖区域了。”
谢绝尘静立于船头,视线飘远,思绪显然不在莫修染身上。
“师尊?”
谢绝尘回头。
莫修染:“师尊在想什么?”
闻言,谢绝尘的视线收回,声音听不出情绪道:“没什么。”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商船停靠在丹阳城,补充旅程需要的物资。
莫修染道:“师尊,方才我问过了,商船明天才走,停靠岸边的船不安全,我们今晚就下去找间客栈住吧。”
“嗯。”
码头四周灯火通明,男人们光着膀子背着货物来回奔走。
与四周忙碌的身影不同,两人一身白衣从船上悠闲散步下来,可谓是一道与四周格格不入的靓丽风景线,众人的目光不自觉转移到两人身上。
“咦,我们船上居然有这么好看的公子吗?”
“对呀,先前一直没见到。”
“也不知道他们的落站点是哪里。”
“你管人家落站点在哪呢。”
“我这不是好奇嘛。”
漫步在丹阳城的街道上,虽至深夜,街上依旧灯火通明,商贾不绝。
丹阳城与水月城差不多,都是水陆连通的节点城市,城内也是一片富饶景象。街道边摆放的商品琳琅满目,由于距离西域较近,也能看见许多西域的珍异产品。
路过一家摊贩,老板热情招呼道:“公子走近点看看呀,我家专门卖男士发簪。”
看着兀自前进的他师尊,莫修染独自跑到摊贩前。他方才一眼就看到了这支月牙白的发簪,簪身微弯,刻着祥云纹路。
老板笑容满面道:“公子好眼光。这款镂空祥云穿月簪,可是由难得上好的白玉制成,工艺精湛,高雅至极。”
“师尊,等等我。”
眼看他师尊要走过拐角,“师。”
莫修染话未说出,只觉身体被人猛拉了一把,竟是被他师尊扯进了巷道,于交错复杂的巷道内疾驰。
反应过来的莫修染大惊,却不敢多说,看着一直拉着自己手没松开的师尊,莫修染只觉内心一股强烈的不安袭来。
直到谢绝尘终于停了下来,莫修染不安道:“师尊,出什么事了。”
谢绝尘不动声色地走到莫修染身前,直直地看向前方。
莫修染错身看去,才发现挡住两人去路的是一位穿着大红衣裙,面容妩媚清丽的女子。
只听那女子娇声道:“哎呀,这不是谢宗主吗,故人相见,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跑了呢,让小女子好生伤心呢。”
只听他师尊平静道:“我不认识你。”
闻言,那女子咯咯笑了起来:“谢宗主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不过没关系,小女子记得您就行。”
莫修染警惕道:“你是谁。”
顾玲沁看向莫修染:“哟,又见面了,走路不长眼的小伙子。”
闻言,莫修染杏目圆睁:“是你!”
见状,谢绝尘睨了莫修染一眼。
顾玲沁笑道:“是呢,多亏了公子,不然怎能这么轻易让我与谢宗主重逢呢。”
莫修染怒道:“你什么意思!”莫非离开魔都后,他师尊所谓的突发旧疾,其实是这人搞得鬼?
“还能是什么意思,我猜你师尊应该跟你说他旧疾犯了吧。”
“竟然是你搞得鬼!”
谢绝尘端详着眼前人,不太确定道:“顾玲沁?”
顾玲沁笑道:“哟,谢宗主居然记起我来了,可真是令小女子受宠若惊呀。”
谢绝尘平静道:“找我所为何事?”
“谢宗主是明白人,我无意与你为敌,只是。”
顾玲沁将视线越过谢绝尘,落在莫修染身上。
“你想干什么!”莫修染拳头不自觉握紧。
顾玲沁轻笑出声,道:“谢宗主,您这徒弟脾气不太好呢。”
话音未落,只见顾玲沁手腕一转,一道道银光向莫修染飞来,速度之快,莫修染都没反应过来要躲。
只见他师尊宽大的衣袖拂面而过,随之光影一转,反向顾玲沁掠去,速度更是快到发出了鸣啸声。
顾玲沁神情显然一愣,当即腾空而起,却见她动作一滞,而后狼狈坠地。
白皙的小脸上,一抹惊讶转瞬而逝,顾玲沁冷笑道:“不愧是仙门第一的谢宗主,就算中了我的断灵术,灵力也能,运转如常啊。”最后几个字特意放慢加重了语气。
“断灵术?!你对我师尊做了什么!”
“呵,你急什么,你师尊不是没事吗?”
“你!”莫修染当即想要冲上去,却被谢绝尘一把拦下。
“师尊!”
“我再问一次,你想做什么?”
听见他师尊气定神闲的语气传来,莫修染暗自松了口气。
闻言,顾玲沁倒是陷入了沉默,方才自己用了十成的内力去攻击莫修染,为的就是试探谢绝尘,莫非他的心疾好了?
正想着,突然感到一股强悍凌厉的灵力向自己袭来,顾玲沁闪避不及重摔在墙,墙体应声倒塌,顾玲沁也震出一大口血来。
“看在顾玄玉的面上,这次我可以不杀你,下不为例。”
闻言,莫修染愣一愣,顾玲沁跟顾宗主有什么关系。两人同样姓顾,莫非是兄妹?
顾玲沁还以为谢绝尘方才接下自己那一攻击已是极限,故作镇静,却没想到谢绝尘居然敢主动攻击,若是稍微多用一点灵力,说不定自己已然身亡。
再看谢绝尘的轻松的姿态与微冷的警告,顾玲沁眸色暗沉,抹了抹嘴角的血,狼狈离去。
“师”师尊二字尚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见他师尊弯着腰闷声咳嗽起来。
“师尊!”莫修染连忙扶起他师尊,只见谢绝尘嘴角流血,脸色惨白地捂着胸口。
“师尊!您怎么了!”
谢绝尘喉咙微动,发出含糊的声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