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在厨房里忙活的母子二人就听到外面传来大呼小叫。
“高叔叔,您怎么能悔棋呢?落子不悔这是最基本的象棋规则。”
“叔叔眼拙,没看到你这一步,就悔一次,就悔一次。”
“好吧,就让您一次。”
“诶等等,我再想想啊,走这步就别马腿了,我这子儿刚落下,现在撤回来这不算悔棋吧?”
“您这都悔三次了,随意吧,您高兴就成。”李健群放弃了抵抗。
高跃民老脸通红,居然下不过一个小姑娘,丢人了。
厨房里,母子二人哈哈大笑起来。
为了招待李健群,张雪梅下午专程跑了趟菜市场,买回来两样新鲜海鲜,一条鲤鱼和三条带鱼。
这年头儿,想吃点儿螃蟹、海参、大鲍鱼你就别做那个梦了。
大冷天儿的,有颗白菜有几个土豆子凑合凑合就得了。
不过今晚的菜还是很丰盛的。
张雪梅夏天的时候学了一招,腌西红柿。
她买来20斤西红柿,洗净后放在篦子上晾干水分,然后在每个西红柿上面打十字花刀,烧一锅热水给西红柿去皮,切块后装进干净的罐头瓶子中,拧紧瓶盖,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储存起来。
所以今天的餐桌上,多了一道西红柿炒鸡蛋。
这让李健群瞧着稀奇,大冬天的,能吃上一口西红柿炒鸡蛋可太难得了。
对门沈丽茹婶子送过来一碗小鸡炖蘑菇,一道油炸豆腐丸子。
高远红烧了鲤鱼,油炸了带鱼。
再加上老妈炒的白菜帮,酸辣土豆丝,蒸的鸡蛋羹,这顿晚饭堪称豪华、奢侈。
多少人家过年都不敢这么吃。
李健群感受到的是高家人对她满满的关怀和爱戴。
因为她碗里的菜已经摞得老高了,张雪梅还一个劲儿给她夹,轻声细语说:“多吃点儿多吃点儿,你这孩子太瘦了,得多补充营养才行。
今后每周必须来家一次,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李健群内心感动不已,连连点头。
高远端起酒杯说道:“高教授,我敬您一杯,祝贺您荣升。”
高跃民咧嘴一笑,也把酒杯端了起来,道:“知道了啊。”
“嗯,听对门儿长征叔说的。”
“长征在这一年里工作也很努力,这次评级,也评上了副高。”
爷俩喝了一杯。
李健群也端起装满北冰洋汽水的杯子,笑吟吟望着高跃民说道:“叔叔,我也敬您和阿姨一杯,感谢叔叔阿姨对我的盛情款待,二位长辈辛苦了。”
高跃民和张雪梅眼里都有隐藏不住的喜悦,痛快地跟她喝了一杯。
这顿饭吃到八点才结束,打扫完战场后一家人坐在沙发上聊天。
高雅对李健群说:“今晚别走了呗,跟我睡一屋。”
李健群立马摇头道:“不了不了,天色还早,待会儿我回厂里住就行。”
张雪梅问了一句,“健群,厂里没给你分配房子吧?”
李健群笑着说:“没呢,我才刚进厂,严格说起来还在实习期,是不具备分房资格的,所以只能住招待所,跟其他三位女同志睡一屋。”
张雪梅叹息道:“这条件也够艰苦的。”
高跃民点头道:“可不是嘛,北影厂我看了,住宿条件就那样,几栋筒子楼,每间房不超过28平米,公用卫生间,连个厨房都没有,家家户户都在楼道里做饭。”
父母一唱一和的,倒让高远生出了买房的念头来。
一来是解决健群的住房问题,二来,自己也有个独立空间。
但是这年头儿根本没有商品房出售。
不对,有。
最早的商品住宅性质的,且对外出售的,是位于花园村的华侨公寓。
从这个名字上就可以看出,他面对的销售对象是华人华侨群体。
没有侨汇券和叨乐,你连购买的资格都冇。
再一个,就算不差钱儿,华侨公寓的住户也极少有人对外出售。
后面再开发房地产就是方庄了。
所以,高远想要买,就只能买四合院了。
他妈的,刚住上楼房才一年,再买四合院,钻公厕倒尿盆儿,这不又一夜回到了解放前了么。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儿来,问老爸道:“爸,咱家那院子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高跃民被儿子冷不丁一问,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说道:“啥情况?还是老情况呗。
我这一年可没少跑,组织上已经答应把咱家那院子还回来了,你立伟哥和凤芝嫂子也跟单位申请了住房搬走了。
就是老刘家和老韩家死赖着不肯搬,我给这两家做过工作,可人家就是一口咬定,他们住在院子里是合理合法的,是组织安排的,想让他们搬家也行,让我去他单位给他们要房去。”
张雪梅愤懑道:“那两家人什么德行小远你又不是不知道,刘婶儿死不讲理,韩家大姑娘就是个泼妇,你爸还真不好逼得太紧了,这二位要是撒起泼来,让街坊邻居们看笑话的是你爸。”
高远冷笑一声,问道:“我小叔那么个精明的人,就没啥办法治治他们么?”
高跃民说道:“你小叔不是被王导演派到中宁县出差去了么,一个多月了,我连他的面儿都没见着。”
高远把这茬给忘了,他最近也没在厂里见过小叔,听说是被王好为派到《李志远》的拍摄地中宁县联系场地去了。
“得嘞,这事儿您二位甭管了,我想想办法请那两家人滚蛋吧。”
“臭小子,你可别胡来啊,犯法的事情可不能干。”
李健群也忧心忡忡握住高远的手,说道:“阿姨说得对,你可千万不能头脑一热就犯浑,咱有大好的前途呢,不能因为一点跟人置气的小事就给葬送了。”
高远反握住她的手,微笑着说:“你放心,我可没那么傻,我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不会逾越的。”
李健群轻声说道:“嗯,这我就放心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心满意足的神色。
老两口对这个未来的儿媳妇可太满意了。
总算有个人说的话那小子能听进去了。
高雅却直撇嘴,弟弟,你过分了啊,大庭广众之下秀恩爱,你让姐这个老姑娘还怎么活?
李健群又坐了片刻才起身提出告辞。
张雪梅让她稍等一下,转身回卧室,拿了一个红包塞进她的小手中,不由分说道:“孩子,这是规矩,咱老bJ人讲老礼儿,你头次登门,这个红包必须得收下,这是叔叔阿姨给的见面礼。”
“阿姨,这我真不能收。”李健群慌张地推拒着,她一摸厚度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最少三百块。
三百块,在这个年头里可真是好大一笔钱。
高远劝说道:“收下吧,我妈说得没错儿,这是老礼儿,是规矩,你不收,就寒了老家儿的心了。大不了回头我跟你回武汉,你让叔叔阿姨多给我几张就是了。”
李健群哭笑不得,也只能收下这份心意,“那,谢谢叔叔阿姨了。”
“瞧这孩子客气的,记住阿姨的话啊,以后就拿这里当家,一个礼拜最少来一次。”张雪梅又嘱咐了一句。
李健群连忙点头说好。
高远把她送下楼,蹬着自行车送回北影厂。
夜凉如水,寒风如刀。
招待所楼下,灯光并不明亮。
高远四处里一踅摸,别说人影子了,鬼影子都不见一个。
“那个啥,外面冷,快上楼吧。”他搓着手说道,其实心里有点小小的期待感。
李健群觑他一眼,知道这家伙心里打什么鬼主意,噗嗤一笑,故意说道:“好啊,你路上也慢点骑,我上去了。”
“真走啊,就这么走了?”见她转身就走,高远瞪着俩眼珠子嘀咕道。
李健群停住脚步,转身,如灿星一般的美眸瞧着他,突然跑过来,踮起脚尖,娇艳的柔唇在他脸颊边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立刻转身往楼里跑去。
这货摸摸脸颊,闻闻手指上传来的清香,笑得像个二傻子似的。
蹬上自行车,两条大长腿使劲倒腾起来,嘴里哼着小调:“我得意地笑,我得意地笑,我笑看红尘人不老……”
此后几天,梁晓声顺利写完《龙腾虎跃》,拿给高远看了看。
高远感到惊喜,老梁的笔头子比他想象中要硬很多。
想想也是,他毕竟是凭着写作才华被复旦大学中文系录取的人,之前写的东西不像样,是因为没找准创作方向。
让他放开了写,嚯……
一飞冲天!
尤其是故事里的打斗场面描写,简直精彩至极。
高远放心了,给顾小白打了个电话,告诉他马上把稿子寄过去。
顾小白也很够意思,立马说:“您的稿费我来代签,下午就把汇款单寄给您。”
这部小说三万字,稿费到手210,高远和老梁半儿劈,一人挣了105。
你以为这就算了吗?
这才几个钱?
高远又复印了一份,马不停蹄去了汪厂长的办公室,见了面先送上一盒正山小种。
嗯,偷高教授的。
然后拿出这个中篇。
汪阳嗤了一声,就知道这孙子又亲至又送礼的一准儿没憋好屁,不过还是那把稿子拿过来看了看。
半晌后,他抬起头,说道:“1500,行,我就要,不行就拉倒。”
“不行,最少2000,其实我完全可以压一压的,等《太极宗师》拍完一上映,我这个故事就会被各家制片厂抢破头。”高远还是老一套,对老厂长实行威胁大法。
汪阳无奈地叹声气,道:“1800,不能再多了。”
高远仍旧笑嘻嘻的,手也没闲着,已经伸向稿子了。
汪阳被他气得没着没落的,啪地摁住稿子,俩眼珠子精光爆闪,嘴里往外喷着唾沫星子道:“臭小子,你可真是个钱串子!2000就2000,我给你开批条还不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