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殿之上,宋凌朝三人立于丹墀之前,作揖叩首:“草民宋凌朝,拜见玉皇大帝!”
忽而瞥眸,瞧得御座下方,有三把交椅,却只坐了两人,左为信天神翁,右边之人却是一副生面孔,与其他神君不同,此人面如淬玉,眼尾缀痣,一身雕花银袍,隐隐勾勒出单薄肩骨,正坐于交椅上,青丝披肩,衣襟拂地,如同一尊白玉雕像。
那消瘦的模样在一众血气方刚的神君中显得格格不入,但能够坐在百官之前,绝非凡俗,宋凌朝断定,此人应当就是玄机神族的主人,渡天圣君。
随即,屏风后传来玉皇大帝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宋凌朝,你可知罪?”
宋凌朝蹙眉颔首,直言不讳:“敢问陛下,草民何罪之有?”
这时,南海神君大步跨出,狰目怒言:“大胆!天子脚下,还敢矢口狡赖!”
宋凌朝紧眸望去,拱手道:“还请南海神君明言,草民狡赖何罪?”
南海神界额间青筋隐现,怒火难掩,随即作揖御前:“陛下,微臣早已拟好罪诏,还请陛下过目。”
玉皇大帝轻声道:“那就让众卿一同看看吧。”
南海神君深揖受意余,将怀中状诏大手一掷,摊于宋凌朝身前,足足铺了三丈地。
状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写满了宋凌朝的罪行,看的周围的神官连连惊愕,唏嘘不止。
随听南海神君凿凿言辞:“陛下,此子罪恶诸多,牵涉六界,其一,未经御令,私自进入神陵潜于神界,还与堕神为伍,这根本就是罔顾天规,目无天子。
其二,人魔两战,此子间接导致十尾厄体诞生,信天神翁虽将其暂封永忘,但是敌是友尚不明确,若是放任,难免会变成第二个九幽,后患无穷。
其三,此子参与冥界内战,故而摧毁宇宙法则,判罚之柱,引发时空坍缩,无尽重现世间,导致六界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我族大元帅与天司皆命丧其中,小女更是因此长眠不醒。”
宋凌朝听到此处,连忙转头望去,满脸不安,喉头滚了又滚,努力回想在冥界被无尽夺舍后的记忆,却想不起一丝一毫,他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何事,才会导致满长安长眠不醒。
他迫切的想要见到满长安,迫切的想要知道真相,但同样,他也明白,他如今的实力还不足以在神界来去自如。
“其四,四大天尊虽修复判罚之柱,但龙宫却重返六界,真龙借不受于天道之优势,妄图称霸于世,旧神之战中,更是开创人神媾和,玷污神族血脉!此次龙族再现,必然会起兵征伐,搅得天下不宁。
其五,尽管无尽目前被封印在此子体内,但从这一次的纪川一战不难看出,此子根本无法压制无尽,若非信天神翁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五百万年前,四大天尊尚无法将其斩尽杀绝,今后,又有谁能庇护我等安危?
其六,也是诸罪之首,此子来历不明,却炼化了三颗女娲天石,女娲天石乃是始神女娲为镇六界所炼,如今虚空裂缝难以妥善,混兽虹祟祸害六界,都是女娲天石无法合一固守的缘故。
诸般罪孽,天理难容,还请陛下定夺,为天下苍生谋一安宁。”
说罢广袖一震,双手交叠,叩拜于御前。
此番愤慨,引得满朝文武尽皆色变,除了青龙王,所有人同一而拜,声震如雷:“请陛下为天下苍生谋一安宁!”
琴一用力攥着拳头,嘴唇咬的发白,却不敢言出一字,神蛮更是死死盯着那屏风后若隐若现的黄影,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在隐忍内心那快要溢出来的愤怒。
唯有云昭面对这种场面,心中虽惧,身板却挺的溜直,紧紧握住宋凌朝的手,似乎随时准备带着他逃跑一般。
宋凌朝对于南海神君所言罪诏,表现的十分淡定,他瞥向那两把交椅,看着二人纹丝未动,稳如泰山,心中更是笃定,此番御前对峙,他必胜无疑。
屏风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微微抬起,斑驳光影投射过来,透着冷淬青光,看不明情绪,却让人不寒而栗。
殿角铜壶滴漏忽作清响,惊破焦灼气氛,玉皇大帝双唇轻启:“宋凌朝,这罪诏你可认?”
宋凌朝拱手作揖道:“陛下,在草民认罪前,请准许草民做一件事。”
玉皇大帝轻言:“准。”
南海神君目色骤寒,接着便看到宋凌朝站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朝渡天圣君半跪作揖,声高气昂道:“晚辈宋凌朝,洪荒大帝遗嗣,见过渡天圣君。”
此话一出,惊得满朝神官袍袂一颤,神色惶恐。
渡天圣君闻声望去,四目相对间,瞳孔中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轮廓如削玉,眉眼如墨雪,鼻悬山峦,唇点朱色,与眼前之人重合,竟没有丝毫不同。
惊悸未了,南海神君勃然怒言:“放肆!先帝早已驾崩十万年余,帝子薨夭,天下皆知,你竟敢以此亵渎,罪该万死!”
宋凌朝置之不理,而是指点眉心,将祖龙从神识中拉出,矗于霄下。
众人抬头望去,一度瞠目结舌,那白玉龙鳞,赤血龙脊,在场之人无人不识,青龙王更是当场蹲身在地,捂着心口面露痛苦之色。
人群中似有惊声响起,“是太虚祖龙的血脉压制。”
“祖龙乃先帝驯化,除了他的血脉,谁能将其藏于神识之中!”
“这么看,你别说真的跟先帝长得一模一样。”
“真是先帝遗嗣!”
屏风之后,珠旒急晃,眸中激起死灰复燃的烈焰,骤而凝作寒铁,指腹反复摩挲扶手龙纹,羊脂白玉的扳指映着幽光,似有杀意暗涌。
忽而,祖龙一个急转,逼近南海神君,吓得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扑面而来的热气像是在宣告领地。
渡天圣君看到此幕,更是惊座而起,瞳孔乱颤,似有无声奔涌的急流,轻声唤出:“天擎...”
祖龙蓦的转身,飞向了渡天圣君,口出人言:“知弘,你老了,也瘦了。”
渡天圣君含泪一笑,嘴唇颤抖着说道:“十万年过去,我自然是老了。”
接着,朝着远处的宋凌朝招了招手,眼底现出春风化雨的温润。
宋凌朝疾步上前,半跪作揖:“圣君。”
渡天圣君将其扶起,仔细看着他的模样,笑道:“快让我看看...果然,是洪荒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继而感慨道:“当年先帝离去后,人人都说你被奸人谋害,我一直不相信,找了你多年,终于找到你了。”
宋凌朝心中知晓,自己并非先帝遗嗣,但笃定自己与洪荒的关系非同一般,所以才敢借此身份堵住芸芸众口,但看到眼前之人,心中又不免升起一股自责。
一旁的信天神翁也伺机起身,朝御前作揖道:“陛下,微臣有话想问宋公子。”
“准。”其声音铿锵有力。
随即,信天神翁目视宋凌朝,义正言辞:“宋公子,众所周知,当年先帝牺牲后,其子便被奸人杀害,我等虽不知这是否属实,但敢问宋公子,为何十万年来您都杳无信讯,是何人将您带走,又藏于哪里,又是如何逃过这十万年的岁月,风华正茂?”
宋凌朝郑重作揖回道:“回陛下,草民自幼在人界长大,并不知晓自己的父母是谁,身在何处,关于我的身世,我也是从广目天王的口中得知。冥界一战后,我沉睡于仙界仙陵,在那里见到了太虚祖龙,他说我身上流淌的是洪荒大帝的血脉,所以奉我为主人。至于信天神翁说的何人带走我,藏于哪里,草民也无从知晓。”
这时人群中响起一道压的极低的声音:“四大天王不是神族叛徒吗?当年偷渡下凡,还勾结魔族。”
忽而东海神君高声斥去:“住口!天子脚下,休得胡言乱语!”
众人听此,顿时噤若寒蝉,要知道,太虚祖龙乃是洪荒大帝驯化,轩辕剑灵,见祖龙犹见洪荒大帝,万般流言蜚语在祖龙前都不攻自破,此时若还质疑,那便是自寻死路。
宋凌朝看着东海神君,嘴角轻笑,接而转过身深揖御前,道:“草民所说,句句属实,还请陛下明察。”
信天神翁作揖道:“ 陛下,微臣问完了。”说罢就坐交椅。
片刻寂静后,珠旒摇晃的声音在屏风后响起,玉皇大帝浅步渐近,褪去屏风,捻袖而立,衮服垂落丹墀,雄姿英发,目如鹰隼,双唇轻启:“即便你是先帝遗嗣,面对这满篇罪诏,你觉得朕应当如何处置?”
宋凌朝掀起衣袍,俯首叩拜道:“草民认罪,草民愿承担一切责罚,陛下圣恩浩荡,能够允许草民死前认亲,已是三生有幸,若草民的死能够换来天下太平,草民义不容辞!”
在百官看来,那一口一个草民无疑在打玉皇大帝的脸面,先帝功高盖世,平四海镇八荒,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即便玉皇继位,也难以企及。
先前言辞凿凿的南海神君此刻更是面色铁青,大气都不敢出。
玉皇大帝俯视着那丹墀之下的玄影,眸中寒芒刺目,却未露出半分情绪。
众人惊悸之余,渡天圣君阔步走出,振袖深揖:“陛下,臣斗胆,且不说宋凌朝是先帝遗嗣,就于罪诏而言,他所犯之罪都并非出自本意,年少鲁莽,弄巧成拙乃是常事,况且他已全力挽救,并未酿成大错,罪不至死,还请陛下三思。”
玉皇大帝半眯着眸子,嘴角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拂袖转身,往龙椅走去,口中道:“朕何曾说过要他性命。”
随即坐于龙椅,双手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眼波似寒潭浮冰,言中厉色散去,带着少有的温和:“宋凌朝,朕给你个机会,若你能功大于过,朕便免了你的责罚。”
宋凌朝蹙然起身,震惊望去,喜笑连连:“当真如此?多谢陛下开恩!”
说着朝御前再次俯首叩拜。
玉皇大帝温言:“起来说话吧。”
宋凌朝连忙起身作揖为谢,随即先后朝交椅二人与南海神君作揖。
接着,宋凌朝面朝御前,朗声而道:“陛下,针对南海神君所诉罪诏,草民可一一回应,其一,草民从神陵私入神界,是为追一虹祟,那虹祟实力极强,擅长操控重力,摧毁了神陵之门后,逃入了神陵,草民追虹心切,这才误闯神陵,进入了神界。”
话音刚落,东海神君惊声道:“操控重力?难道是六虹之一的曲?”
人声骤起。
“潮,观,尘,孤,曲,崖。是排行第五的曲?!他不是死了吗?”
“我看未必,无尽现世,这些虹自然跟着他出来了。”
“这下完了,光是一个崖就差点灭了整个纪川,这要是全部出来,岂不翻天覆地!”
满朝涌动,人心惶惶,信天神翁震声斥去:“肃静!御前失礼,乃是重罪!”
宋凌朝拱手致谢,接而说道:“而草民带着堕神,则是因为她体内封印着永恒之源,众所周知,女娲石之中含有善恶两源,而永恒石的恶源早已葬身于魔界,若是这善源再失,那永恒石将失去永恒之力。
其二,十尾厄体的诞生虽并非草民本意,但草民难辞其咎,所以草民愿意以身试险,在她离开永忘之前,草民会取回她体内的永恒石,破其永恒之体。
其三,摧毁判罚之柱乃是草民无奈之举,当时冥界混乱不堪,无尽之门的开启,导致冥界空间被完全封闭,死伤惨重,几近覆灭,南海天司与九天玄女皆在其中,九天玄女更是身受重伤,危在旦夕,所以草民为了救她,也为了拯救冥界,不得已才摧毁了判罚之柱,但最后没想到引发了更恐怖的灾难。”
此话一出,南海神君顿时怔住,眼波乱颤,心头如钝刀作磨。
“其四,真龙现世,草民深感痛心,草民并不知晓龙族此前种种罪行,虽然追悔莫及,但草民愿意将功补过,陛下,您也看到了,我身怀祖龙,可号召天下龙族,若他日龙族再犯,草民愿意受命前线,为天下苍生作战到底。
其五,纪川一战,确实是草民疏忽,险些搅乱周天,但草民已经找到解决方法,彻底斩杀无尽,而这也是草民要说的罪诏其六,或许是因为草民身怀先帝血脉,所以可容纳他人无法容纳的女娲天石。元始天尊曾说,以我之身,作鼎炼器,只要炼化五颗女娲石,草民便可练就混沌真身,将无尽封印于虚空之外,灭于混沌之中,还天下之太平!”
一番正词落地,全场肃然,众目相觑间,少了几分质疑与责怪,多了几分钦佩与尊敬。
人群中的青龙嘴角笑意难掩,此番豪言,真假掺半,但宋凌朝却能够稳控全场却是非常人可及,转念又想到青延,想来当时听到青延要拜此人为师之时,本心中抗拒,但今日御前对峙,才觉自己心中狭隘,目光短浅,当了这么多年的龙王,却还比不上小辈的眼光,只能摇摇头自嘲作笑。
跪于地面的琴一抬起头,仰望着眼前的青年,阳光衬着他的袍角,在瞳仁中碎成了粼粼波光,这一刻,她看到了希望。
神蛮眼睛瞪的溜圆,对于宋凌朝的口才,早在雾洲里便领教过一二,今日惊艳全场,心中更是赞叹不已。
云昭完全听不懂宋凌朝所说的话,但脸上却难藏爱慕之意,翘首望去,想象着那张脸上洋溢着何种表情。
渡天圣君眼尾笑纹荡漾开来,眸光流转间,清辉如三春水色。
信天神翁握着袖口,眉眼低垂,无人能看清那瞳孔深处的波澜壮阔。
而龙椅之上的玉皇大帝,饶有兴致的看着宋凌朝,蒙尘双目忽绽光芒,嘴角那若隐若现的笑容,像是准备拉开一张满弦之弓。
半晌后,玉皇大帝起身,朗声道:“不愧是先帝遗嗣,果然颇有先帝当年的风范。”忽而眼眸一凝:“但朕所说,乃是功大于过。”
宋凌朝怔然,半跪作揖道:“还请陛下明示。”
玉皇大帝嘴角微扬,道:“朕要你戴罪立功!若你能完成朕所说的三件事,朕不但不罚你,朕还会奖赏于你!”
“第一,尽快聚齐八荒镯,找到八荒遗址;第二,寻找进入龙宫的龙角令;第三,找到轩辕剑,你身怀太虚祖龙,想必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宋凌朝强装难色,双膝跪地,深揖道:“陛下之令,草民当万死不辞,只是...草民,草民有事想要请求陛下!”说着伏地叩首。
玉皇大帝眉头一挑:“噢?说来听听。”
宋凌朝连忙挺起身,恭敬道:“草民初到神界,无依无靠,想要完成陛下所令,就必须用草民身边最信任的人。”
说着抬起手示意琴一三人,继续说道:“这三位是草民最信任的朋友,还请陛下助草民一臂之力,如此,才能齐心协力,尽快完成陛下所托。”
玉皇大帝掸袍起身,道:“说的也是,孤掌难鸣,以你现在的实力,想要在神界做出一番成绩可不是易事。”
稍顿思量后,继续说道:“这样,你是先帝遗嗣,又是轩辕剑的继承者,朕就封你个...奉天真君!今后你便住在玄机神洲,由渡天圣君教你修习,至于你的三位朋友,就交给圣君来办吧。”
大殿上人声纷起。
“奉天真君?!这称号是不是过于...”
“当今神界,能够与天媲誉的只有两人,信天神翁与渡天圣君,即便是佛陀,也未曾有过此般待遇啊。”
“看来陛下是真心赏识这位宋公子啊。”
“毕竟是先帝遗嗣,我看日后说不定还会是玄机神族的继承人啊。”
.....
宋凌朝顿时喜出望外,激动叩首:“多谢陛下圣恩,草民感激涕零,定当竭智尽忠,不负众望!”
玉皇大帝眼睛眯成一条缝,笑道:“既是真君,怎可再以草民相称。”
宋凌朝连忙再作叩首:“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