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特拉并不知道活着的人怎么样了。用死神的话来讲,死了就是死了,不要太惦记活着的那些东西,毕竟活着的迟早要变成死着的再次回到阿斯特拉身边。
“而且你也应该知道大体走向吧?”
死神依旧鼓捣亮晶晶。
“你赴的死,你布的局,你留的人,你杀的人。阿斯特拉,你都死了,就相信自己的判断吧。毕竟过个百年,你的这些记忆大概就像那些无意识的漂浮物一样,晃晃悠悠在某一天就不见了。”
就像死神说的那样,阿斯特拉留下了许多,也带走了许多。
自阿斯特拉的葬礼结束后,许多人被一起带走了,詹森、里昂、塞西莉亚。
这副景象更像是格林家的气数已经尽了,老一辈死的死,离家的离家,只剩安德鲁撑着格林的门面。
纽蒙迦德真正不再出现阿斯特拉的身影,汤姆也被安德鲁接走带回家照顾。
相较于前者,安德鲁安置汤姆更顺利一些。毕竟弟弟和自己的孩子只差几岁,相处起来更方便。
小孩子前期的哭闹在一次次失落而归的绝望中缩减了次数。总是变成了经常、偶尔、零星几次,最后归于零。
安德鲁想起阿斯特拉和自己说过的。
小孩子,忘性大。
汤姆还不到七岁,在其他家人的陪伴下,他总会在成长的岁月中一点一点抹除掉阿斯特拉留下的印记,最后只留下一串模糊的印子,让他记得自己的人生中还有父亲这个角色。
或许等他长大回头再望,阿斯特拉的身影已经变成一个黑点,甚至消失不见。
安德鲁觉得这不公平,这对阿斯特拉太残忍了。
可当他再去看阿斯特拉那张不会动的画像时,他又觉得小叔叔对自己太残忍了。
阿斯特拉希望汤姆可以在成长的路上忘记他,这样就忘记了失去父亲的伤痛。但安德鲁希望汤姆可以记得,这样就可以多一个人让阿斯特拉存在的印记多一点。
安德鲁的意愿违背了阿斯特拉的意愿。
他觉得残忍。
明明不止汤姆一个人会去怀念父亲,他也会怀念小叔叔。
难道就因为自己长大了不经常哭吗?
这一点也不公平,他又觉得阿斯特拉对他残忍。
人脉、有助力,有资产,还有一句句“对不起”。这些都是阿斯特拉留下来的。
没人知道他在看到那些信件时,看到那一句句对不起时,有多想把这些标注着阿斯特拉心血的信件全都撕毁烧尽。
可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小心抚平信纸上的折痕。他没有,他不敢。
“如果我的离去让你难受,那就恨我吧。”
信上的原话。
让他把所有情绪化作仇恨,移栽到阿斯特拉身上。
左右阿斯特拉都已经死了,转移情感可以让他舒服许多。
不仅是阿斯特拉,太多人都和安德鲁说过,说他可以去恨阿斯特拉。
就连盖勒特也和他说过。
“你不恨吗?情感扭曲的例子不在少数,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滞后性的爆发式仇恨可要比细水长流的绵延恨意厉害不少。”
盖勒特和安德鲁说这话的时候,一副相对散漫的模样,却把这件事说得真的会发生一样。
可他们凭什么认为自己会去恨阿斯特拉?
就因为自己和上一辈感情牵扯太深?就因为自己身处家族的压迫中?就因为自己曾经清清楚楚经历过阿斯特拉手里的家族震荡?就因为阿斯特拉选了他?
“因为他在乎你,想让你不要一直陷在情感漩涡里出不来。”
“亲手养大的孩子因为自己溺死了,你猜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盖勒特对格林家的小孩几乎没有什么好脸色。
“你要是有他的自控力,我也不用和你说这些。还是你以为我很享受说教的感觉?”
安德鲁面不改色呛了回去。
“难道不是吗?盖、勒、特、叔、叔?”
他延长字段,故意拖长音调念着盖勒特不喜欢的称呼。
要不是看在阿斯特拉的面子上……
盖勒特冷嗤一声。
“小心哪天把情分耗尽了,安德鲁。阿斯特拉可不是这么用的。”
“放心吧,盖勒特叔叔。”
安德鲁重新浮现出笑脸:“毕竟再过十年左右,和你有往来的格林就会变成你最喜欢的伊芙了。”
盖勒特的脸色顿时难看极了。
回想起伊芙·格林那副心眼儿比谁都多,学维多利亚学得惟妙惟肖,仿阿斯特拉仿得炉火纯青的模样,盖勒特瞬间觉得面前的安德鲁顺眼许多。
伸手不打笑脸人,伊芙一直贯彻这个真理,每次见到盖勒特都是笑眯眯来上一句“盖勒特爷爷”。
等这小丫头接手安德鲁的位置,盖勒特不用预言都能知道以后过什么日子。
他真是欠阿斯特拉的!
不过——
“你确定汤姆不会动这个心思?”
“或许你该对伊芙有点信心。”
盖勒特站起身整理好衣服。
“我对你女儿有信心,对你没有。”
安德鲁嘴角一抽,对盖勒特这种永远不再口头上认输的精神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你要走了吗,盖勒特叔叔,来,我送你。”
两个人皮笑肉不笑地往外走,好像从这次的相处中找回了某些埋藏在记忆中的珍贵回忆。
走廊死角也探出两个小脑袋,是伊芙和伊瑟尔。两个小家伙齐声开口。
“盖勒特爷爷要走了吗?盖勒特爷爷再见。欢迎盖勒特爷爷下次再来。”
盖勒特并不是很想搭理这两个小孩,他淡淡瞥过去,微微挑眉。
“那个前不久刚掉了一颗门牙的呢?”
听了这话,伊芙和伊瑟尔下意识舔了舔自己刚长出一点的新牙,对盖勒特这种毫不掩饰说出来的行为表示谴责。
“盖勒特爷爷好过分。”伊瑟尔开口。
“难道盖勒特爷爷小时候就没有掉过门牙吗?”伊芙补充。
伊瑟尔和伊芙歪着脑袋,两个在长相上相差无几的孩子异口同声道:
“而且我们记得二爷爷说过,盖勒特爷爷刚上一年级的时候——”
“闭——嘴——”
盖勒特的脸色难看至极,说出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阿斯特拉——”
“你死了都不让我安生——”
两个小家伙吟唱般的再次开口。
“盖勒特爷爷不用怕,这是事实,每个人都会掉门牙的,我们还是好朋友。就像二爷爷帮你……”
“咳咳!”
安德鲁急忙打断施法。
盖勒特手里的老魔杖抬也不是,不抬也不是,四个人僵持在这里。最后是阿不思恍若天神降临一般给没台阶下的盖勒特递了个台阶。